一天后。
    2000年6月12日，周一。
    这一天对于龙国的互联网行业来说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一份编号为“44号”的红头文件，由文化部、警察部等七个部委联合签发，正式下达各省市。
    《关于开展电子游戏经营场所专项治理的意见》。
    文件上的字句严厉宣布：
    “停止审批新增电子游戏经营场所。”
    “禁止国内电子游戏设备的生产、销售及进口。”
    “对现有场所进行严格审核，坚决取缔违规经营。”
    虽然文件标题写的是“电子游戏”，但在具体的执行细则中，网吧被明确划入了“电子游戏经营场所”的范畴。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游戏机禁令”的开端，也是网吧行业第一次大规模洗牌的号角。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中观村和各大电脑城传开。
    那些还在跑手续、装修了一半的网吧老板们，瞬间傻了眼。
    下午三点。
    矩阵网吧总店，四楼办公室。
    陈浩正在看各店的营收报表，放在桌上的诺基亚忽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孙局。
    陈浩放下报表，按下了接听键。
    “孙局，您好。”
    电话那头，孙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陈总，文件你看到了吧？”
    “听说了，力度很大。”陈浩语气平稳。
    “不仅仅是力度大。”孙局长压低了声音。
    “这次是上面下了死命令。
    海甸区学校众多，是整治的重中之重。
    明天开始，联合执法队就要上街了。”
    说到这里，孙局长顿了一下。
    “我这个电话不是来警告你的。
    你的手续齐全，消防也是我亲自去看的，硬件上没问题。
    我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免得执法队去巡查的时候你误会。”
    陈浩听懂了孙局长的潜台词，一方面是避免自己误会，一方面还是提醒自己。
    硬件没问题，那软件呢？
    这次整治的核心除了牌照，就是未成年人。
    “孙局您放心。”
    陈浩心领神会地说道。
    “我们一定严格遵循文件精神。
    矩阵网吧绝不让一个未成年人进店，哪怕生意不做了，这个底线我们也守得住。”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陈总，你是咱们区的标杆，这时候可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挂断电话，陈浩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
    他站起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赵刚！王军！备车！”
    很快，那辆黑色的奥迪冲出了丽华厂区。
    第一站，国民大学店。
    车还没停稳，陈浩就推门跳了下去。
    店长正站在吧台里算账，见陈浩一脸煞气地进来，吓了一跳。
    “老板，您怎么来了？”
    陈浩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门口的保安面前。
    “刚才进去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查身份证了吗？”
    陈浩指着一个背影问道。
    保安愣了一下：“看着像大学生……”
    “看着像？”
    陈浩的声音陡然提高，吓得周围上网的人都回过头来。
    “我花钱雇你是让你来看相的吗？！”
    陈浩一把扯过保安的衣领，指着门玻璃上那八个大字。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念！”
    “未成年人禁止入内……”保安结结巴巴。
    “从现在开始！”
    陈浩转过身，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店长和网管。
    “每一个进店的人，必须查验身份证！
    没有身份证的，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准进！
    哪怕他长得像八十岁，拿不出证件也给我滚蛋！”
    店长赶紧跑过来：
    “老板，这太严了吧？
    有的学生就是忘带了，而且咱们这生意……”
    “生意？”
    陈浩冷笑一声，盯着店长的眼睛。
    “你是想少赚那一百块钱，还是想让我这几十万的店被贴封条？”
    店长被陈浩的眼神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听着。”陈浩环视四周。
    “谁要是敢放一个没证的人进来，不仅立马开除，我还要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听懂了吗？”
    “听懂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陈浩跑遍了六家店。
    他在每一家店都重复着同样的话，下达着同样的死命令。
    有的店长不理解，觉得老板是小题大做。
    毕竟在这个年代，网吧接纳未成年人是行业的潜规则，谁会跟钱过不去？
    但陈浩的强势让他们不敢反驳。
    当天晚上，矩阵网吧的所有店门口，多了一道奇怪的风景线。
    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像门神一样守在门口挨个检查。
    每一个要进门的人，都必须掏出身份证。
    “哎呀，我忘带了，通融一下呗，我是熟客。”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生递烟给保安。
    保安看了一眼那包烟，咽了口唾沫，但脑子里想起老板的死命令，硬是把手缩了回去。
    “不行。没证不能进。”
    “有病吧你们！”
    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转头去了隔壁的一家小网吧。
    看着客人流失，店长的心在滴血。
    ……
    暴风雨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九点。
    几辆印着“文化执法”、“工商执法”字样的面包车，拉着警笛，浩浩荡荡地驶入了大学路。
    整治行动开始了。
    街道两旁，那些平日里生意火爆的网吧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快关门！”
    “把后门打开！让那帮小孩赶紧跑！”
    一家名为“快乐网络”的网吧里，老板一边大喊，一边试图拉下卷帘门。
    但执法人员动作更快。
    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冲了进去，直接控制了现场。
    紧接着，几十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被从里面带了出来。
    “老板呢？带走！”
    “封条！贴上！”
    白色的封条呈“X”形贴在了卷帘门上。
    还有几家正在装修的网吧，老板拿着刚买的设备发票哭天抢地，但因为没有办下许可证，直接被勒令停工，设备暂扣。
    整条街充满了哭喊声、求情声和警笛声。
    陈浩坐在国民大学店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一幕。
    赵刚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这也太狠了……”
    赵刚看着一家家同行被查封，心里一阵发毛。
    如果不是老板提前两周逼着他把证办下来，如果不是这几天死命地卡身份证，现在的矩阵网吧，恐怕也是这副下场。
    “这就叫洗牌。”
    陈浩淡淡地说道。
    这时，执法车队停在了矩阵网吧国民大学店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七八个执法人员。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戴着大盖帽，眼神锐利。
    他看了一眼门口那醒目的“未成年人禁止入内”标语，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查！”
    黑脸汉子一挥手。
    一行人鱼贯而入。
    店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正在上网的学生们都停下了手里的鼠标，紧张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陈浩没有起身，依旧坐在角落里。
    店长按照陈浩之前的吩咐，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
    “领导好，请问是例行检查吗？”
    黑脸汉子没理他，直接走到最近的一台机器前。
    “身份证拿出来。”
    那个正在打红警的学生愣了一下，赶紧从兜里掏出身份证。
    黑脸汉子看了一眼，1980年出生，成年了。
    “下一个。”
    执法队员分散开来，对店里的每一个上网人员进行核查。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
    没有一个未成年。
    甚至连那几个看着长得嫩的，身份证掏出来也是刚满十八岁。
    黑脸汉子又走到吧台，翻看上网登记簿。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机号对应的身份证号和进店时间。
    字迹工整，记录详实。
    黑脸汉子合上登记簿，脸上的严肃表情柔和了一些。
    他环视了一圈。
    干净整洁的环境，没有满地烟头，没有大呼小叫的小混混。
    墙上贴着禁烟标识，灭火器摆放在显眼的位置，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域。
    这哪里像个网吧，简直像个正规的机房。
    “队长，都查过了，全是成年人。”
    一个队员跑过来汇报。
    “连角落里那个看着像初中生的，身份证也是81年的，就是长得矮了点。”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店长。
    “做得不错。”
    黑脸汉子难得地露出赞许的笑容。
    “要是全区的网吧都能像你们这样，我们也就不用这么累了。”
    说完，他大手一挥：
    “收队！去下一家！”
    执法人员撤离，警笛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