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城东的一栋三层自建小楼前停下。
    这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年头了，雨水冲刷的污渍像几道泪痕挂在墙面上。
    一楼挂着“博大台球厅”的招牌，二楼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大字：
    “博大网络，光纤冲浪”。
    刘博大站在台球厅门口，两条腿有点打摆子。
    他今天特意穿了结婚时买的衬衣，可惜这几年发福太快，扣子绷得紧紧的。
    他手里攥着半包红塔山，想扔又找不到垃圾桶，只能硬塞进裤兜里，鼓起难看的一团。
    电信局的办事员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冲着刘博大挥手：
    “老刘！愣着干什么！领导来了！”
    刘博大浑身一激灵，赶紧把腰弯下去，脸上略显僵硬的笑容。
    宋副市长先下了车，没正眼看他，只是转身去扶陈浩。
    “陈主任，这就是博大网络。
    这是老板刘博大。”
    宋副市长介绍得很随意。
    刘博大赶紧伸出双手：
    “欢迎各位领导视察。”
    陈浩握了握手：
    “刘老板这名字起得好，博大精深。
    咱们进去看看吧。”
    一楼的台球厅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暗的吊灯亮着。
    几张台球桌上盖着塑料布，没有一个客人。
    显然，为了迎接检查，这里已经被清场了。
    “各位领导请上二楼，网吧在二楼。”
    刘博大侧着身子引路，楼梯狭窄陡峭，水泥台阶上铺着红色的防滑垫，已经被踩得发黑。
    上了二楼，视野稍微开阔了些。
    这里的装修比刚才那家万鼎网吧要新一点，但也有限。
    大白墙，吊顶风扇呼呼转着，一百来台电脑沿着墙根排开。
    此时大概坐了七成满，大多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但也都不敢大声喧哗。
    角落里，几个穿着蓝色工服的网管正装模作样地在打扫卫生。
    其中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穿着件发黄的白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正低头擦拭着一台显示器的后盖。
    陈浩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一样在过道里踱步。
    宋副市长和王志刚陪在一旁，刘博大跟在最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刘老板，我看你这儿管理得还算井井有条嘛。”
    陈浩随口夸了一句。
    刘博大受宠若惊：“都是政府领导的好，我们就是跟着政策走。”
    陈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刘博大：
    “刚才在万鼎那边我就在想一个事。
    咱们信宁的网吧也不少，但是各自为战，很容易出乱子。
    我在海甸区搞了个网吧行业协会，效果很不错。
    既能规范经营，又能帮大家争取点利益，比如宽带费打折什么的。”
    听到“宽带费打折”，刘博大的耳朵竖了起来。
    “协会？”刘博大试探着问，“那是官办的？”
    “半官方性质，属于行业自律组织。”
    陈浩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过嘛，这就需要一个有威望、有能力的带头人。
    我看刘老板这网吧虽然规模不大，但人挺实在，觉悟也高。”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了。
    刘博大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
    他在信宁混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个有点钱的小老板，见了穿制服的都得点头哈腰。
    要是能当上这个什么协会的会长，那以后岂不是成了正规军？
    以后说不定还能跟宋市长他们搭上话？
    “陈主任，您看我有资格吗？”
    刘博大小心翼翼地问道。
    “只要宋市长和电信局支持，怎么没资格？”
    陈浩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副市长。
    宋副市长也是个人精，立马接话：
    “陈主任这个提议好！
    行业自律能省咱们不少心。
    刘老板，你要是有这个想法，回头打个报告上来，局里研究一下。”
    刘博大觉得自己祖坟都要冒青烟了，连连点头：
    “谢谢领导！谢谢陈主任！
    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政府添乱！”
    气氛烘托到了顶点，刘博大现在看陈浩简直就像看亲爹一样亲。
    陈浩见火候差不多了，转身走到一台靠近窗户的电脑前。
    那个上网的小青年吓得想起身，被陈浩按住了肩膀：
    “坐，我就看看。”
    屏幕上，依旧是那个熟悉的页面。
    haO123。
    陈浩指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刘老板，这就是你们给客户提供的内容？”
    刘博大正沉浸在当会长的美梦里，被这一问搞得有点懵，凑过来一看：
    “这是导航页啊，大家都爱用。”
    “导航页是没错。”
    陈浩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但你看看这几个链接。
    激情聊天室、美女图片、还有这个破解软件下载。
    刘老板，咱们刚才还在说行业自律，这网站上都是色情或者盗版网站，你这算不算传播不良信息？”
    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大。
    在这个年代，传播淫秽信息可是要判刑的。
    刘博大吓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刚有点希望的会长位置还没到手，别因为这个黄了。
    “这不是我弄的啊！”
    刘博大急了，转头冲着那个瘦高个吼道。
    “黎兴平！你个狗日的给我滚过来！”
    那瘦高个浑身一颤，扔下拖把，小跑过来。
    “老板，咋了？”
    黎兴平低着头，不敢看这一圈大领导。
    “这网页怎么回事？”刘博大指着屏幕骂道。
    “领导说上面有黄色网站！
    你他妈是不是想害死我？”
    黎兴平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解释：“不……不是黄网，就是有些图片稍微露了点。”
    “这导航网站是你做的？”
    陈浩打断了他的话，严肃地问道。
    黎兴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大领导”，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是我没事瞎琢磨的。
    就是为了方便大家找网站。”
    陈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白背心洗得发硬，胳膊上全是蚊子包。
    谁能想到，这就是将导航网站卖出天价的大佬？
    “小伙子有点灵性，自学成才不容易。”
    陈浩先是给了一颗枣，紧接着脸色一沉。
    “但是法制观念太淡薄了！
    你自己看看。”
    陈浩指着那个盗版软件的链接。
    “这是侵犯知识产权。
    再看这个图片链接，这是涉嫌传播低俗内容。
    你知不知道，如果真要追究起来，做网站的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这叫制作和传播非法信息！”
    黎兴平只是个初中文化的网管，哪懂这些法律条文。
    被陈浩这么一吓，腿都软了。
    “领导，我真不知道啊。
    我就是觉得好玩，也没想干坏事。”
    黎兴平声音带着哭腔。
    “我这就把它关了，马上删！”
    “删了？”陈浩冷笑一声。
    “证据都在服务器上存着呢。”
    黎兴平彻底慌了，求救似的看向刘博大。
    刘博大哪敢保他，赶紧往后缩了一步，生怕沾上晦气。
    “行了。”陈浩看着火候到了，语气突然缓和下来。
    “不知者无罪。我看你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也没靠这个盈利吧？”
    “没没没！”黎兴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一分钱没挣着，租服务器我还贴进去好几百块工资呢。”
    陈浩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虽然你犯了错，但这股钻研技术的劲头是好的。
    咱们国家搞信息化，缺的就是你这种肯动脑子的基层人才。”
    他转头看向宋副市长：
    “宋市长，咱们对待这种有潜力的年轻人，还是要以教育为主，惩罚为辅嘛。”
    宋副市长连忙点头：
    “陈主任说得对，治病救人嘛。”
    陈浩重新看向黎兴平，眼神变得温和：
    “这样吧。今天既然让我碰上了，我就帮你一把。
    这个网站虽然违规，但代码写得还算工整。
    我个人出钱，把它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