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秋雨让气温一下就降了不少。
    LOft办公室内，新增的五台戴尔塔式服务器的风扇正在满负荷运转，发出轰鸣般的噪音。
    孙凯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手里攥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账单，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
    “表哥，这不对劲啊。”
    孙凯把账单拍在桌子上。
    “这流量涨得太邪乎了。”
    旁边的电脑屏幕上，HOtOrNOt的后台数据曲线呈现出一种近乎垂直的攀升态势。
    短短一周。
    从波士顿大学的KKG姐妹会开始，这把火顺着常春藤盟校的联谊网络，一路烧到了哈佛、耶鲁，甚至跨过查尔斯河，蔓延到了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和西海岸的斯坦福。
    注册用户突破十万。
    日均PV（页面浏览量）超过三百万。
    在这个大部分学生还在用拨号上网或者学校局域网的年代，这个数据堪称神迹。
    然而每一个点击，每一次图片的加载，都在吞噬着昂贵的带宽资源。
    “Akamai那边的账单来了，上周的带宽费用是三万美金。”
    孙凯指着那一行数字，手指都在哆嗦。
    “再加上又要加服务器，还要给那几个兼职的审核员发工资。
    咱们账上的二十万美金，照这个烧法，撑不过下个月。”
    他原本以为做网站就是租个空间挂几张图，哪知道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台碎钞机。
    看着后台那些不断跳动的用户ID，孙凯此刻没有了当初被美女围着求邀请码的快感，只剩下纯粹的恐慌。
    “咱们是不是得融资了？
    还是开始接广告？
    我认识的一个哥们说，现在亚虎上的横幅广告挺值钱……”
    “接广告？”
    陈浩坐在老板椅上，双脚搭在办公桌边缘，手里把玩着一枚钢镚。
    他看着孙凯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态却无比地淡定，关于怎么变现他早就有方案。
    “在那帮华尔街精英眼里，咱们现在就是个靠荷尔蒙吸引眼球的草台班子。
    现在去谈融资，拿不到什么好价格的。
    至于广告，挂几个花花绿绿的横幅卖春药还是卖减肥药？
    那会毁了咱们建立起来的高端社区调性。”
    “那怎么办？没钱了啊！”
    孙凯急得脸红脖子粗。
    “要不我把法拉利卖了吧？”
    “急什么。”
    陈浩坐直身子，将手中的钢镚弹起。
    “流量有了，人有了，现在是时候割韭菜了。”
    陈浩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档。
    “孙凯，你觉得这十万个用户，天天趴在咱们网站上点HOT或者NOT，图的是什么？”
    “过眼瘾呗，看美女帅哥。”
    孙凯下意识回答。
    “肤浅。”
    陈浩冷笑一声。
    “看图的地方多了去了，为什么他们不去别的网站。
    他们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的人是真实的。
    可能是他们隔壁宿舍的，或者是他们在图书馆见过的，甚至是他们暗恋已久的。”
    陈浩点开网站首页，指着一张哈佛法学院男生的照片。
    “你看，这个男的得了9.5分。
    给他打高分的那些女生，仅仅是为了赞美他吗？
    不，她们是想睡他，或者想成为他的女朋友。
    但是现在，她们只能点一个HOT，然后看下一组照片。
    这种看得到吃不到的焦虑，就是咱们的金矿。”
    孙凯愣了一下，似乎抓住了点什么。
    “表哥，你的意思是……”
    “改版。”
    陈浩吐出两个字。
    “在HOT和NOT两个按钮旁边，加第三个按钮，我想认识Ta。
    当用户A点击了我想认识用户B，如果用户B也对用户A点击了同样的按钮。
    系统会立刻向双方发送一封邮件：恭喜，你们互相吸引。”
    孙凯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配对吗？这功能好啊！”
    “别急，这只是饵。”
    陈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阴险。
    “真正的钩子在后面。
    如果有单方面的人点击了我想认识你，或者给用户打了HOT的高分。
    系统也会给被关注者发邮件，《有人觉得你很火辣》或者《有人想认识你》。
    当那个用户兴冲冲地点开邮件链接，回到网站，想要看看是谁这么有眼光时，你猜他会看到什么？”
    陈浩停顿了一下，看着孙凯。
    “他会看到什么？”
    孙凯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但是他想不到结果。
    “他会看到一排模糊的头像。
    就像打了马赛克一样。
    你能看到轮廓，能看到发型，但你就是看不清脸，也看不到名字。
    想看清楚？
    想知道究竟是哪个系花给你点了赞？
    或者是想给暗恋的对象发私信？
    只需9.99/月，升级为VIP会员。
    就能解锁所有访客记录，查看谁喜欢了你，并且拥有无限次发送私信的特权。”
    孙凯听到个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招太损了。
    利用人的虚荣心和窥私欲，把原本免费的社交变成了付费的盲盒。
    “可是9.99美金，对于学生来说，是不是有点贵？”
    孙凯有些犹豫。
    “现在网上的东西大多都是免费的，NapSter下歌都不要钱。”
    “对于想约会的人来说，十美金连两杯鸡尾酒都买不到。
    而且，谁说他们只付一个月？”
    陈浩从文档里调出支付页面的设计图。
    在那个醒目的“立即升级”按钮下方，有一行灰色的小字，字号比正文小了两号，颜色淡得几乎要融入背景。
    【订阅说明：服务将按月自动续费，直到您主动取消。】
    未来风靡龙国的小字文化提前出现在了大漂亮国，陈浩此刻仿佛是首富附体。
    “这是什么意思？”
    孙凯指着那行小字。
    “我们和信用卡公司达成的自动扣款合作。”
    陈浩笑容很灿烂。
    这个自动扣款在未来用的非常泛滥，但此刻还没有互联网公司用过。
    “大漂亮国的人懒，记性也差。
    他们会为了那一瞬间的冲动刷卡，然后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信用卡的账单每个月自动扣款，只要不是大额消费，很多人甚至半年都发现不了。
    而且，为了保护用户隐私和账户安全，我们的取消订阅流程会设计得稍微繁琐一点。
    比如，不支持在线一键取消。
    必须在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拨打我们的人工客服电话进行复杂的核实取消。”
    2000年的大漂亮国互联网，没有监管，没有消费者保护协会的盯着，只要协议明确有这个条款就是合法的。
    孙凯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陈浩，只觉得后背发凉。
    “表哥，这会不会太黑了？”
    孙凯有些心虚。
    陈浩看着这个还有点幼稚的青年，摇了摇头。
    “孙凯，商业没有黑白，只有输赢。
    你是想看着公司因为没钱而倒闭，还是想看着账户里的数字，多到让你能够俯视你们学院的任何人？”
    孙凯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了杰克那嘲讽的嘴脸，还有艾米的背叛，内心那点不忍立刻就消失了。
    “就这么干！”
    孙凯咬着牙。
    “无论如何，我们的网站必须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