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深夜旧照
夜色如墨,将整座凌云阁彻底包裹,连窗外的星光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进长廊,落下一地斑驳的碎影。夜深人静,阁内上下早已陷入沉睡,连值守的侍卫都放缓了脚步,不敢惊扰这份寂静,唯有晚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飘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轻响。
王娇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白日里所见所闻的种种,还有平日里二舅舅宫本一郎那副杀伐狠绝的模样,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心绪难平。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她轻手轻脚披起身上的素色外衫,屏住呼吸推开房门,独自一人在空旷的回廊里漫无目的地踱步。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凌云阁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常年闲置的空房,房门早已陈旧,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王娇诗满心好奇,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借着微弱的月光,她在房间最隐蔽的墙角处,赫然发现了一张被薄布半掩着的老旧相片。
她伸手轻轻拂去布上的灰尘,缓缓掀开,相片早已泛黄卷边,却依旧能清晰看清上面的人影。年轻的宫本一郎眉眼青涩,眼神干净澄澈,全然没有如今的凌厉狠戾,一副懵懂呆萌的少年模样,身旁依偎着的少女眉眼弯弯,笑靥明媚,一身温婉气质,满眼都是对身旁少年的柔情,两人并肩而立,满是年少的纯粹与美好。
王娇诗盯着相片,瞳孔骤然收缩,忍不住轻声惊呼出口:“咦,这不是二舅舅吗?”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沉稳又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王烈凤快步走入房间,看到王娇诗正盯着那张相片,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脚步顿住,语气带着几分凝重问道:“你怎么进来了?”
王娇诗全然没察觉对方的异样,满心都是疑惑,伸手指着相片里的陌生少女,迫不及待地追问:“这明明是我二舅舅,这个和他合照的女的到底是谁?”
王烈凤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旧照上,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有唏嘘,有心疼,更有难以言说的悲凉。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又沙哑,满是感慨:“哎,这是你二舅舅一段这辈子都不该再提起的往事。这间房,是当年他最常来的地方,我时常陪着他在这里喝酒谈心,他心底所有的苦楚与软肋,从来都只在我面前展露,这份不为人知的心事,也只有我一个人能懂。我本想把这段过往永远封存在这里,带着这份秘密入土,可惜啊,终究还是被你发现了。”
王娇诗站在原地,浑身猛地一颤,原本疑惑的脸上,瞬间布满了胆战与难以置信,心底翻涌起滔天巨浪。她怔怔看着相片,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开口说道:“我以前认得的二舅舅,从来都是无恶不作,不择手段,手上沾满了鲜血,屠杀了无数无辜的老百姓,血洗郑氏家族,哪怕是自己的亲哥哥,他也狠下心肠不肯放过。当年他与苏婉婷大打出手,陷入绝境之时,是大师兄不顾一切冲上前保护他,最终惨死在敌人手下,就连相片里的这个女子王西娇,也为了救他,硬生生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他竟然把这么深的一段感情,藏在心底这么多年。”
她望着相片上少年少女纯真的模样,再想到如今孤身一人、满身戾气的宫本一郎,心头猛地一软,轻声喃喃自语:“他一定很可怜吧,也只有在这间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对着你王烈凤,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吐露自己的真感情。谁能想到,他这般冷酷无情的外表之下,隐藏的背后,居然有这样催人泪下的故事。”
王烈凤看着她震惊的模样,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王娇诗的肩膀,动作带着几分安抚,又是一声长叹:“哎,后来王西娇的转世,就是麦延德,也就是你二舅舅现在的妻子。确实是啊,兜兜转转,终究是再续了前缘,可这段深埋心底的执念,却在他心里藏了一年又一年,太久太久了。你舅舅这辈子,流血不流泪,哪怕是身受重伤、身陷绝境,也从来没流过一滴眼泪,可当年王西娇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彻底崩溃了,悲痛欲绝,对着苍穹撕心裂肺地大吼嘶吼,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般狼狈,也是唯一一次。”
“世间所有人都骂他乱杀无辜,说他不择手段,把他当成一头野性狂放、不近人情的孤傲之狼。可他们从来都不懂,狼也有累的时候啊,狼也有意志颓废、撑不下去的时候,狼也有思念故土、想要回家的时候,狼也需要温暖的亲近与依靠,狼也拼尽全力,想找到属于自己的心灵归属,这是他一辈子都在追寻的心思。”
王娇诗听到这里,眼眶微微泛红,满心都是酸涩,她垂眸轻叹,声音轻柔又满是心疼:“那这么说来,在他还没有遇到麦延德、没有娶自己的妻子之前,他一定过得极其可怜吧。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撑着一身无人能及的孤傲,扛着一身震慑四方的霸道,独自走在那条布满荆棘、冰冷刺骨的路上,无依无靠,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王烈凤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声音愈发沙哑:“是啊。这世间的霸道之路,从来都布满了牺牲,走上这条路,就注定要不断失去;霸道之路,也注定要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踏上这条称王称霸的路,就要被迫卸下一切软肋,舍弃所有的儿女情长,斩断所有的牵挂与感情,才能变得足够狠绝强大。可这条路终究有尽头,等到这条霸道之路走到头的那一天,也就是他卸下所有伪装,独自一人,带着满身孤傲与悲伤,默默落泪、孤独落幕的时候。”
王娇诗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心底所有的疑惑与不解,在这一刻骤然通透,她终于彻底明白了二舅舅的心思。平日里,她在宫本一郎面前向来刁蛮任性、大胆放肆,甚至屡次做出出格的举动,全然不顾他的威严,可无论自己如何胡闹,他始终都包容忍让,从来没有动过杀她的心思。
她一直以为,是二舅舅念及亲情,真心疼惜她这个晚辈,直到此刻她才幡然醒悟,并非如此。他之所以纵容她的所有蛮横与不羁,不过是因为看着她年少张扬、横蛮不讲道理、一身孤傲不羁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敢爱敢恨、明媚张扬的王西娇。他对自己的每一份包容,每一次退让,都不是因为她是王娇诗,而是想借着她的影子,一点点找回自己早已逝去、再也回不去的青春年少,缅怀那段藏在心底一辈子、永远无法释怀的挚爱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