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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吟香阁:杨芸与那一架未冷的琴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常州武进的古运河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弦。那弦不是琴弦,是心弦——被岁月磨细了的、被指尖拨断了的、在吟香阁的墙角里挂了又落、落了又挂的弦,像她当年在灯下弹的那一曲《梅花三弄》,曲未终,弦就断了,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反反复复,像她这一生的病。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武进古运河边的。河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她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她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她在灯下拨动琴弦的声音。她拨了一辈子的琴弦,弹了一辈子的曲子,可那些曲子,没有一首是她为自己弹的。她为他弹,为梅弹,为那些她爱过的、恨过的、忘不掉的人弹。唯独没有为自己弹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她叫杨芸,字某,号吟香阁主。她是清代中叶的女诗人、女琴师。她生于常州武进,是杨某的女儿,某生的妻子。她寡于中年,以琴诗自娱。她的诗集叫《吟香阁诗稿》,她的琴谱散落在清人的收藏中,像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又被她一针一线缝补起来的旧梦。她的一生,像她琴上的弦——拨了又断,断了又续,续到最后,弦断了,琴哑了,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弹。不弹,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出生的时候,武进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常州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天宁寺的钟声传遍全城,红梅阁的梅花开了又谢,舣舟亭的东坡遗迹引来无数文人。她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她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她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架古琴。
    杨家是常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杨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女儿的教育极为重视,杨芸是家中长女,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琴。她的琴弹得早,也弹得好,好到父亲常常听着她的琴声,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听,这是我家杨芸弹的《梅花三弄》。她才十岁。”客人们听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女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孩儿,若是个男孩儿,必中进士。”杨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女儿是不是进士。他在乎的,是女儿的琴,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琴一样,留下来。他教她弹《高山》,弹《流水》,弹《广陵散》,弹《梅花三弄》。他告诉她:“琴不在多,在真。真的琴,不用弹太多,一曲就够了。”她记住了。她记了一辈子。可她弹的曲子,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那些曲子,藏在她的吟香阁里,藏在那些她弹了一辈子的琴声中,藏在那些她写了又改、改了又烧、烧了又写的旧稿里。她不给人听,可她自己听。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琴弦都松了,听到琴面都裂了,听到琴音都哑了。那些曲子,是她用命弹的。她舍不得丢。
    她从小就喜欢梅花。她家老宅的后院里,种着一株老梅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甲,像她琴谱上那些被虫蛀过的孔洞。她常常坐在梅树下,弹着琴,看着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把梅花当成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姐妹,自己的影子。她对着梅花弹琴,弹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梅花不会回答,可梅花会听。她不怕梅花不会说话,怕的是梅花谢了,她的琴声没有人听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她不能忘。她还要写诗,还要弹琴,还要等那个人来。
    她十五岁那年,嫁了人。嫁的是同邑的某生。某生,字某,号某,是常州的诸生。他工诗词,善书画,尤精小楷。他懂她的诗,懂她的琴,懂她的心。她写了新诗,第一个给他看;他读了,会在诗稿的空白处,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批语不长,只有几个字——“此句妙绝”,“此字可再酌”,“杨芸,你又瘦了”。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他会在琴谱的空白处题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梅花三弄月沉沉,独坐吟香灯影深。莫道闺中无别恨,一弦一柱一冰心。”她读了,脸红红的,心里甜甜的。那时候的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那些梅花会一直开着,那些曲子会一直弹着,那些茶会一直热着,那些灯会一直亮着。
    可她错了。
    他后来病了。他的病,来得突然,来得凶猛。先是发热,然后咳嗽,咳血,最后卧床不起。她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得像冬天的石头。她喂他吃药,他吃不下;她给他喂粥,他咽不下。她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消瘦,一天一天地衰弱,心如刀割。她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可没有用。他的病太重了,药石无效。他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为他弹完那曲《梅花三弄》的冬天。她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她哭着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些批语怎么办?”可他听不见了。他永远地不回答了。那一年,她大概三十岁。她成了寡妇。她没有再嫁。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她是某家的媳妇,是某生的妻子,是某生孩子的母亲。她不能做对不起某家的事,不能做对不起某生的事。
    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琴上,放在了诗上。琴是她唯一的寄托,诗是她唯一的伴侣。她每天在吟香阁里,弹一曲又一曲的《梅花三弄》。她弹琴,弹那些“梅花三弄月沉沉”的琴。她的琴声,越来越淡,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像琴声,像她这个人——淡,轻,孤,冷。她用指越来越轻,用意越来越多,指轻到几乎没有声音,意多到琴都哑了。她不是在弹琴,她是在哭。把哭弹成琴,把泪化成音,把疼凝成琴弦上的那一点一点的、淡淡的、几乎听不见的颤。
    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弹了三年。三年里,她弹了停,停了弹,弹了又停,停了又弹。她弹了无数遍,停了无数遍,停到琴弦都松了,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了;她怕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弹到最后,只剩下一根弦,一根弦上只有一个音,一个音里只有一缕颤,一缕颤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他。他在那缕颤里,对她笑,说:“杨芸,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她没有等到那一天。她死了。死在那曲《梅花三弄》还没有弹完的时候,死在他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她还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晚年,是在吟香阁里度过的。吟香阁,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吟是吟咏,香是梅香。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梅,在吟香阁里开着,在吟香阁里落着,在吟香阁里香着。她一个人,住在常州的老宅里,守着那架琴,那些诗,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不再弹琴了。不是弹不动,是不想弹了。弹琴是需要对手的。她的对手走了,她弹给谁听呢?
    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亲手抄录,亲手校对,亲手装订。她抄了一遍又一遍,抄到手都肿了,抄到眼睛都花了,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拿不动笔了。她怕拿不动笔,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她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弹琴上。她弹了一曲又一曲的《梅花三弄》,弹到弦都断了,弹到琴都哑了,弹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她不肯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了;她怕弹不出那曲《梅花三弄》,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了。她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停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活到七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吟香阁上,落在古运河的烟波里,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她的《吟香阁诗稿》,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她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吟咏,每于花晨月夕,拈小词以自遣。及长,嫁为某氏妇,随夫吟咏,颇得唱和之乐。不意中道分离,夫子见背,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惟弹琴自遣,聊以忘忧。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作,汇为一编,名曰《吟香阁诗稿》。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她没有被人忘记。她的诗,被收录在《清诗别裁集》里,被记载在《国朝闺秀正始集》里,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她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她在《吟香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一弦一柱一冰心。”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她的弦断了,可她的心还在;她的柱折了,可她的冰心还在;她的琴哑了,可她的声音还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那曲《梅花三弄》还在弹着,那根弦还在颤着,那个人还在等着。等谁?等他。等他回来,等他从那场永远醒不来的梦里回来。他回不来了。她知道。可她还是在等。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不能不等。等,是她唯一的信仰。不等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吟香阁的瓦上,落在古运河的烟波里,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她的人,像她的命,像她的琴。
    她在《吟香阁诗稿》中写过这样一句:“梅花三弄月沉沉。”她的梅花,还在开着;她的三弄,还在弹着;她的月,还沉沉地亮着。她不怕沉,怕的是沉了以后没有人看见;她不怕没有人看见,怕的是看见了以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在了,她还在。她活着,她弹琴,她写诗,她等着那曲《梅花三弄》弹完的那一天。那一天,曲终了,他站在琴前,听着最后一个音,说:“杨芸,你又瘦了。”她哭了。她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一辈子。”他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她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她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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