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山东济宁的运河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石。那石不是青石,是碑石——被岁月磨平了的、被风雨蚀透了的、在古欢堂的墙角里立了又倒、倒了又立的碑石,像他当年在灯下拓的那一张《汉武梁祠画像》,墨迹未干,石就泐了,泐了又拓,拓了又泐,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济宁运河边的。河水是黄的,黄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铜镜,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河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他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河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他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河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他在灯下捶拓碑石的声音。他捶了一辈子的碑石,拓了一辈子的拓片,可那些拓片,没有一张是他为自己拓的。他为古人拓,为金石拓,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拓。唯独没有为自己拓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黄易,字大易,号小松,又号秋盦。他是清代中叶的篆刻家、金石学家、画家。他生于浙江钱塘,官至山东兖州府运河同知。他一生访碑、拓碑、考碑,著有《小蓬莱阁金石目》《嵩洛访碑日记》《岱岩访古日记》。他活了六十多岁,访了一辈子的碑,拓了一辈子的碑,考了一辈子的碑,可那些碑,没有一块是他自己立的。他替古人立,替金石立,替那些被时间湮没的、被风雨蚀毁的、被世人遗忘的文字立。他不需要自己的名字。他只需要碑上的名字。碑上的名字,刻在石上,石在,名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碑上的字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访,还要拓,还要考,还要等那个把碑上的字从风雨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钱塘下着雨。那是乾隆九年(1744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西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孤山的梅花开了又谢,钱塘江的潮水涨了又落。他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他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他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碑石。
黄家是钱塘的书香门第。他的父亲黄树谷,字某,号某,是雍正年间的举人,以金石书画名世。他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黄易是家中长子,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篆,九岁能画。他的篆刻学得早,也学得好,好到父亲常常拿着他的印谱,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家大易刻的。他才十岁。”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此子之才,不在其父之下。”黄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他在乎的,是儿子的印,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印一样,留下来。他教他刻印,刻汉印,刻秦玺,刻浙派,刻皖派。他告诉他:“印不在多,在真。真的印,不用刻太多,一方就够了。”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可他刻的印,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印,藏在他的古欢堂里,藏在那些他访了一辈子的碑石中,藏在那些他刻了又磨、磨了又刻、刻了又藏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石都裂了,看到字都花了,看到印都模糊了。那些印,是他用命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金石。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古欢堂”。古欢是古人的欢愉,堂是堂屋。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碑林,把自己当成了一方碑石,在碑林里读书,在碑林里刻印,在碑林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文字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金石拓片,汉碑、魏碑、唐碑,无所不有。他把那些拓片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拓片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拓片不会回答,可拓片会听。他不怕拓片不会说话,怕的是拓片碎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访碑,还要拓碑,还要考碑,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开始访碑。他沿着运河,从济宁出发,向南到扬州,向北到北京,向西到洛阳,向东到泰山。他走了几千里路,访了几百块碑,拓了几千张拓片。他访了《汉武梁祠画像》,访了《汉鲁峻碑》,访了《汉乙瑛碑》,访了《汉礼器碑》,访了那些他听说过、没听说过、见过、没见过的碑。他访了一块又一块,拓了一张又一张,考了一篇又一篇,访到手都肿了,拓到眼睛都花了,考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访不到那些碑了;他怕访不到那些碑,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字,是史。是那些被风雨蚀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石上的史。
他在《嵩洛访碑日记》中写道:“余性好金石,每闻有古碑,必往访之。虽风雨寒暑,不惮也。盖恐其一旦湮没,后人无由见之。”
虽风雨寒暑,不惮也——即使风雨寒暑,他都不怕。盖恐其一旦湮没,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碑一旦湮没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碑石,拓下来,考出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纸上,活在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拓片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访了一块又一块,访了二十年,访到鞋都磨破了,访到腿都走不动了,访到身体都垮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访不到那些碑了;他怕访不到那些碑,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访到最后,只剩下一块碑。那块碑,不是汉碑,不是魏碑,不是唐碑。那块碑,是他自己。他在那块碑上,刻下了三个字——“黄小松”。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碑从风雨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纸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古欢堂里度过的。古欢堂,是他自己取的名字。古是古人,欢是欢愉。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碑,立在古欢堂里,立在风雨中,立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一个人,住在济宁的老宅里,守着那些拓片,那些书,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访碑了。不是访不动,是不想访了。访碑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访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拓片,一张一张地翻,一块一块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了《汉武梁祠画像》,读了《汉鲁峻碑》,读了《汉乙瑛碑》,读了《汉礼器碑》,读了那些他访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碑。他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它们的字,还在。它们的名,还在。它们的人,还在他的拓片里,还在他的心里,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访完最后一块碑的时候,死在它们还没有全部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济宁的古欢堂上,落在运河的烟波里,落在它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小蓬莱阁金石目》,被他的后人刻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金石,每于花晨月夕,摩挲碑版自娱。及长,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访碑拓碑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访,汇为一编,名曰《小蓬莱阁金石目》。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访的碑,被收藏在各大博物馆里,被记载在《金石萃编》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嵩洛访碑日记》中写过这样一句:“盖恐其一旦湮没,后人无由见之。”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恐,救了它们;他的访,活了它们;他的记,留住了它们。他不怕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他满足了,可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个把它们从风雨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救出来了,拓出来了,记下来了,留下来了。他不怕自己不在,怕的是它们不在。它们在,他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摩挲碑版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他的书的人心里,他还活着。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古欢堂的瓦上,落在运河的烟波里,落在他的书里,落在每一个读他的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书。
他在《嵩洛访碑日记》中写过这样一句:“虽风雨寒暑,不惮也。”他的不惮,是它们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光里有《汉武梁祠画像》,有《汉鲁峻碑》,有《汉乙瑛碑》,有那些他救了一辈子的碑。它们在光里,对他笑,说:“黄先生,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说:“我们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