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越岐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步流星往台阶上走。
而是把缰绳甩给身后的弟兄,拍了拍沈知府坐骑的马臀,朝沈修扬了下下巴。
“大哥。”
看到沈修点头头后,才转身朝院坝另一侧走去,经过那个穿墨色锦袍的年轻人身边时,抬手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一下。
“跟我来。”
墨袍年轻人看了一眼台阶上的沈家众人,又看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跟着越岐山的背影拐进了偏院的月门。
院坝里一下子空了出来。
沈知府站在马前,两条腿有些发僵。
他骑了三个时辰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但死也不肯让人看出来。
他抬头看向台阶上。
沈母站在门口,两手攥着佛珠,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沈栀站在母亲身侧,眼眶红着,嘴抿成一条线。
沈修比他爹先动了。
银甲碰撞的声响在台阶上哗啦啦响了一串。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先扶住了母亲的胳膊。
“娘,儿子不孝,让您受惊了。”
沈母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一把抓住沈修的手臂,上下打量,看见他盔甲上纵横的刀痕,手指摸上去又缩回来,摸了三次都没敢使劲。
“瘦了。”沈母的嗓子全哑了,捏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看,“在北边吃了多少苦,怎么瘦成这样。脸上这道伤是怎么回事?”
沈修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颧骨延到耳根,已经结了痂。
“蹭的,不碍事。”沈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连日征战的疲倦在这一笑里被压了下去。他揽着母亲的肩膀,目光越过她的发顶,落在妹妹身上。
“小栀。”
沈栀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裙角,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硬是没掉。
大哥比记忆里高了一些,也黑了不少。
北境的风沙和战场上的烈日把他原本白皙的脸晒成了小麦色,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永远明亮。
他伸手,在沈栀头顶按了一下。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
沈栀终于忍不住了。
她一头扎进兄长怀里,铠甲冰凉硌人,她一点都不在乎,两只手攥着他肩甲的边缘,肩膀一抖一抖地往下压。
沈修低头,看见妹妹的手背上那条细小的疤痕,心疼的不行。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
“哥回来了。”他的手掌覆在妹妹后脑上,声音压得很低。
“谁都欺负不了你了。”
沈栀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好臭。”
沈修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
笑声在院坝里飘荡,连带着眼角都笑出了一层湿意。
“三天没洗澡了,能不臭吗。”
台阶下面,沈知府终于从马旁边挪开步子,慢慢走上来。
官袍换了干净的,但人瘦了一圈不止。
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脸上的皮肉松了不少,看上去比实际年纪老了五六岁。
他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看着眼前这一幕。
妻子泪流满面,儿子银甲染尘,女儿缩在兄长怀里肩膀直抖。
沈知府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他是读书人,满腹经纶。
但此刻站在妻儿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沈母擦了把脸上的泪,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老爷,回屋说。”
一家四口进了屋。
门关上了。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沈栀把灯芯挑亮了些,又去倒了四碗水端上桌。
沈母让沈知府和沈修坐下,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了,拉过沈栀的手不肯松开。
沈知府接过水碗,灌了两口。
他搁下碗,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
打量了好一阵。
从头到脚,从脸色到手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瘦了。”
跟沈母看沈修时说的一模一样。
沈栀的鼻子又酸了。“爹,我没事。”
沈知府点了点头。
他不擅长说什么心疼的话,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沉了两息,又开口。
“那个灵竹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屋里安静了。
“从你房间偷走的三张银票,两支赤金簪子,总共七百多两。人已经跑了,走的是南边的官道,八成是往皇都方向去的。我把海捕文书发下去了,但这种乱世,能不能抓到不好说。”
沈栀低下头。
对灵竹,说不恨是假的。
但她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爹娘兄长都在身边,活着,好好的。
比起追究一个丫鬟,她更庆幸眼前的一切。
“不提她了。”沈栀的声音很轻。
沈修端着水碗,一直没喝。
他看着妹妹的侧脸,目光从她消瘦的面颊移到手背上那道疤,再移到她领口微微露出的一角粗布衬衣。
“小栀,那个越岐山。”他把碗搁下来开口。
沈母的佛珠停了。
沈栀抬起头看大哥。
沈修的语气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
“他对你怎么样。”
沈栀的耳根又开始烫了。
她攥着碗,低下头。
“他……没欺负我。”
沈修不说话了。
他从小跟妹妹一起长大,自然是看得出来她现在什么情况。
反正不是害怕。
沈修看向父亲。
沈知府端着空碗,目光沉沉。
夫妻俩隔着桌面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
沈修读出了那个眼神的意思:这事不急,先放着。
他收回目光,伸手在妹妹头顶又按了一下。
“行,没欺负你就好。”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哥说。”
沈栀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抬起手背蹭了蹭眼角。
“知道了,沈大将军。”
沈修哼了一声,端起碗终于喝了口水。
沈母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转头看向丈夫。
“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沈知府放下碗,语气恢复了在府衙里的惯常沉稳。
“赵字营前锋溃退,朝廷援军已进城接防。城墙虽有损毁,但城中建筑保存了大半。三万多百姓撤出来的有两万七千余人,余下的多数是走城北山道出来的,都已经安置了。眼下城里的事交给了省城来的周参将,我向朝廷递了折子,把撤离经过和战事始末都写清楚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越岐山的事,我在折子里没提。”
沈母和沈栀同时看向他。
沈知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摩挲着碗沿。
“我只写了府衙组织民间义勇协助撤离。越家旧宅的事,一个字没提。”
屋里静了两息。
沈修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父亲一眼,没吭声。
沈知府抬起头。
“他救了满城百姓的命。”
沈栀攥碗的手松了。
她看着父亲疲惫但坚毅的脸,胸口涨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门外传来远处的喧嚷声,是后山安置百姓的动静。炊烟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柴火和粗粮的气味。
沈母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替他把散乱的衣领拢了拢。
“先吃点东西,洗个脸,你三天没合眼了。”
沈知府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沈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偏院那边,灯亮着。
他想起那个跟着越岐山走的墨袍年轻人。
下山之前,越岐山把那人引荐给父亲和自己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他从京城来的”
说这话时,越岐山的表情很复杂。
不像是对待朋友,也不像是对待敌人。
更像是对待一个他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