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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在渊 第八章

    狭路
    赵惊鸿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
    墨绿色的猎装被阳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金刚蚕丝织成的衣料在光线中泛着微微的银芒,像是每一根丝线里都藏着一条极细的金属芯。他的身材本就高大,逆光而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尊用整块墨玉雕出来的雕像,肩宽背阔,双腿微微分开,站得极稳。
    他的右手提着一把刀。
    刀尚未出鞘。刀鞘是黑色的,用某种不知名的皮革包裹,鞘口和鞘尾各有一圈暗金色的金属箍。刀柄缠着深棕色的鲛皮绳,被手掌反复摩挲过的地方磨出了光滑的包浆,绳纹几乎被磨平了。护手是黄铜的,打成一只展翅的鹰的形状,鹰首朝外,鹰眼是两粒细小的红色宝石。
    他的左手空着,五指微微张开,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戒面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鹰徽。
    他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即使逆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瞳孔微微收缩,形成一个极小的黑点,嵌在琥珀色的虹膜正中央,像是猎人瞄准猎物时弓弩上的准星。
    他看见卫林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五十丈。
    中间隔着一片稀疏的松林。树干与树干之间的空隙很宽,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松针,松针已经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浅褐色,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光斑,随着树冠的晃动而微微移动。
    赵惊鸿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向前走,就那样站在五十丈外,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旁边。左手抬起,搭在松树的树干上,五指轻轻扣住粗糙的树皮。右手握着的刀,刀鞘的尾端抵在地面上,像是一根没有立起来的拐杖。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就是那个镶金牙的护卫死后,剩下的六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个。开元境第八窍巅峰,身材精瘦,脸颊凹陷,颧骨尖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劲装,袖口和领口都用细麻绳扎紧,脚上是一双软底牛皮靴。腰间左右各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磨得发亮。
    他的位置在赵惊鸿右后方三步,不前不后,刚好是可以随时上前接应、又不会妨碍赵惊鸿出手的距离。他的站姿很稳,重心微微下沉,双脚一前一后,脚掌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这是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
    赵惊鸿看着卫林。
    琥珀色的眼睛里,怒意已经被压下去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压到了一层更加冰冷的东西下面。那种冰冷的东西叫做专注。愤怒会让人的判断力下降,会让人的手发抖,会让人的心跳加快。而赵惊鸿显然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把愤怒按进了最深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回来,聚焦在眼前这一个人身上。
    风从两个人之间的松林穿过,吹动松针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片干枯的松针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赵惊鸿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四个人。”赵惊鸿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隔着五十丈的距离,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不是喊,而是一种真气的运用,将声音压成一条线,穿过松林,直接送进卫林的耳朵里。这种技巧叫“凝音成线”,需要对真气有着极精细的控制力。开元境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你杀了我四个人。”
    卫林没有回答。
    他站在五十丈外,站在一棵松树的阴影边缘。半边脸被树影遮住,另半边被光斑照亮。藏青色的布袍上沾着泥土和松针,袖口在之前与赤炎蟒的战斗中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左臂上那道被蛇尾抽出的红印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背上背着碧鳞蜥皮,腰间挂着各种布袋和捆扎好的材料。从外表看,他像是一个在森林里待了太久的猎人,浑身都是猎物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漆黑,平静,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赵惊鸿看着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六岁开始练刀。”赵惊鸿说,语气不像是炫耀,倒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在动手之前让自己进入状态的仪式,“我爹从北境军中请来了最好的刀术教习。那人叫韩铁山,使一把三十六斤重的斩马刀,参加过十七场边关大战,杀过的人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握着刀鞘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鲛皮绳缠裹的刀柄在他的掌心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
    “韩铁山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出刀。是怎么看人。”
    赵惊鸿的目光在卫林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快,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书。
    “他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的脸,不要看他的穿着,不要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兵器。看他的脚。脚不会骗人。一个人是进是退,是攻是守,是紧张还是放松,全写在脚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卫林的脚上。
    千层底的黑布靴,沾满了泥土和松针,鞋面被露水打湿又晒干,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渍痕迹。两只脚一前一后,前脚脚尖朝前,后脚脚尖微微外撇,双脚之间的距离与肩同宽。
    赵惊鸿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卫林的脚上没有信息。
    不是信息太少,是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没有紧张时的脚尖内扣,没有准备后退时的重心后移,没有准备前冲时的脚跟微抬。什么都没有。那双脚就那样稳稳地踩在地上,像是从这棵松树的根部生长出来的一样,与大地连成了一体。
    “然后韩铁山教了我第二件事。”赵惊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半拍,“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你看他的脚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不要看脚了。看他的手。”
    赵惊鸿的目光从卫林的脚上移到了他的手上。
    卫林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刻意张开。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最自然、最放松的姿态。袖口遮住了手腕,只露出十根手指的前两节。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处理妖兽尸体时留下的淡淡血痕,洗过,但没有完全洗干净。
    赵惊鸿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三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表情。像是猜谜的人终于看到了谜底,发现和自己猜的一模一样。
    “你看,我没有小看你。”赵惊鸿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卫林,“从你在演武场测出璀璨资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小看过你。龙渊窍闭塞的废物?那是外面那些蠢货说的话。一个能测出璀璨资质的人,就算是废物,也是一个危险的废物。”
    他的右手松开了刀鞘,握住了刀柄。
    鲛皮绳的粗糙质感贴上掌心,他的五根手指依次收紧,从尾指到食指,一根一根地扣在刀柄上。动作很慢,像是某种仪式。护手上那只展翅的铜鹰,鹰眼里的红色宝石在光斑中闪了一下,像是活了过来。
    “所以我带了六个人来。”赵惊鸿继续说,“六个赵王府最精锐的护卫。三个开元境第七窍,两个开元境第八窍,一个第八窍巅峰。加上我自己,开元境第九窍,距离凝真境只差临门一脚。”
    他的拇指顶住刀镡,轻轻一推。
    刀身从鞘口滑出半寸。露出的一截刀身是暗灰色的,不是那种闪闪发亮的刀光,而是一种被反复锻打过无数次之后才会有的、内敛的、沉沉的灰色。刀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尖,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是经年累月沾血又擦拭之后渗进钢铁纹路里的印记。
    “七个人,对付一个开元境的考生。传出去,赵王府的脸面不好看。”
    刀身又滑出一寸。
    “但韩铁山教过我第三件事。他说,面子是留给活人的。死人不需要面子。”
    刀身全部出鞘。
    那是一把刀背厚实、刀身微弧的横刀。从刀镡到刀尖,长约三尺二寸,宽约两指半。刀背最厚处有一指的厚度,然后逐渐收薄,到刀刃处已经薄如纸片。整把刀的颜色都是那种暗沉的灰色,只有在刀刃的边缘,才有一线极细极亮的银白,像是乌云边缘透出来的月光。
    赵惊鸿将刀鞘随手插在地上,刀鞘尾端入土三寸,稳稳地立在松针里。
    然后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向地面,刀身与手臂成一条直线。双脚前后分开,前膝微屈,后腿绷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他的呼吸变得极深极长,每一次吸气,胸腔都会扩张到一个几乎夸张的程度,然后缓缓收缩,将气息挤压出去。
    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怒意、冷意、倨傲、专注,全部被一种更加纯粹的东西取代。
    杀意。
    “现在。”赵惊鸿说,“让我看看,你杀了那四个废物的本事。”
    卫林看着他。
    从赵惊鸿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卫林就在看。看他的脚,看他的手,看他的刀,看他每一个动作之间的衔接节奏,看他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幅度,看他说话时喉结滚动的频率,看他眨眼的时间间隔。
    龙瞳将这些全部拆解开来,变成几十条独立的信息流,同时在脑海中运转。
    赵惊鸿的修为是开元境第九窍,九窍全通,真气充盈。他的真气品质很高,不是用丹药堆出来的虚浮之气,而是实打实苦修出来的凝实真气。经脉的宽阔程度和坚韧程度,都比同境界的寻常武者高出一截。
    他的右肩有一处旧伤。龙瞳看到,当他双手握刀的时候,右肩的经脉中真气流动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迟滞,大约零点三息。这和他三天前在山门外观察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刀法,从起手式来看,走的是刚猛路数。刀背厚重,刀身微弧,这种形制的横刀最适合劈砍。双手握刀的姿势,重心下沉的站姿,都指向一种以力量压制力量、以攻势取代守势的打法。
    赵惊鸿的真气强度和刀法路数,决定了这场战斗的性质——不能硬碰。他的刀太重,力量太大,硬接一刀,虎口会裂,手臂会麻,后续的连招就会全部落入他的节奏。
    不能硬碰,就游斗。
    游斗的前提是,他比赵惊鸿快。
    卫林的真气从龙渊窍中涌出,沿着足三阴经下沉至涌泉穴。游龙步的口诀在脑海中一字一字地亮起——龙行云中,不见首尾。他的双脚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整个人像是踩在了一层无形的气垫上,随时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移动。
    然后他抽出了短刺。
    玄铁短刺从右袖滑出,落在掌心。七寸长的刺身乌黑无光,在晨光中不反一丝光芒,像是一根从虚空中抽出来的黑色线条。他的握法很特殊——不是正握,而是反握。刺身贴在小臂外侧,刺尖朝后,像是一根藏在羽毛里的骨刺。
    赵惊鸿看到这个握法,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反握短刺,意味着出刺的角度和正握完全不同。正握是刺,是捅,是直线攻击。反握是划,是切,是弧线攻击。直线攻击的优点是速度快、力量集中,但轨迹容易被预判。弧线攻击的轨迹变幻莫测,但速度稍慢,力量也分散。
    卫林选择反握,说明他不打算和赵惊鸿拼速度。
    他打算拼变化。
    赵惊鸿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他双手握刀,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这一步不大,两尺左右。落地的时候,脚掌从脚跟到脚尖依次着地,松针发出一声极轻的沙沙声。刀身随着这一步微微上扬,从斜指地面变成了与地面平行,刀尖对准了卫林的胸口。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刀尖上扩散开来。
    卫林感受到了。那不是真气的压力,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来自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杀气。赵惊鸿的这把刀,一定沾过血,而且不止一次。
    他也迈出了第一步。
    游龙步第四种变化——龙游曲沼。右脚向右前方斜跨半步,左脚不跟,身体的重心随之向右倾斜。整个人像是被风吹弯的芦苇,让出了赵惊鸿刀尖所指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十丈变成了四十五丈。
    赵惊鸿迈出了第二步。
    这一次的步幅比第一步大了半尺,落地的力量也重了一分。松针被踩得陷下去,露出下面潮湿的黑土。刀身从平行于地面变成了微微上挑,刀尖指向了卫林的咽喉。
    卫林也迈出了第二步。
    游龙步第七种变化——龙游浅滩。左脚向左后方撤了半步,右脚跟随之转动,整个身体以左脚为轴旋转了四十五度。他的正面从正对赵惊鸿变成了侧对,暴露出来的身体面积减少了一半。
    距离,四十丈。
    赵惊鸿的第三步,变了。
    不再是试探性的慢步,而是一个突然的加速。后脚猛地蹬地,松针和泥土被强大的力量掀起,在他身后炸开成一团灰黑色的烟雾。整个人像是一头蓄势已久的豹子,在三步之内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四十丈的距离,在开元境第九窍的全力冲刺下,不过是三息。
    但卫林没有后退。
    他反而迎了上去。
    游龙步第一种变化——青龙出水。双脚交替蹬地,身体前倾到一个几乎要摔倒的角度,整个人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射向赵惊鸿。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以惊人的速度缩短。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在距离缩短到五丈的瞬间,赵惊鸿出刀了。
    刀身从右上向左下斜劈,是一记标准的斜斩。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声。这一刀的力量极大,速度也极快,刀身上的暗灰色在高速运动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带。赵惊鸿的右肩在出刀的瞬间,真气的流动果然出现了零点三息的迟滞。
    但这一刀依旧快得惊人。
    卫林没有硬接。
    游龙步第二种变化——龙摆尾。他的右脚猛然后撤,上半身向后仰倒,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弯的竹子,以腰部为轴画出一道弧线。赵惊鸿的刀锋从他面前三寸处掠过,刀风带起的气压让他额前的发丝齐齐向后飘起。他看见了刀身上那道细细的血槽,看见了血槽里暗褐色的痕迹,闻到了刀身上那股混合着铁锈和油脂的气味。
    一刀落空,赵惊鸿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左脚向前跨出一大步,身体重心前移,双手将刀身一拧,斜劈之后紧接着是一记横斩。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水平的弧线,从右向左横扫过来,目标是从后仰姿势中恢复的卫林腰间。
    这一刀比第一刀更快。
    因为第一刀是从静止状态起手的,而这一刀借用了第一刀的惯性。斜劈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消散,就被他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变成了横斩。这需要对刀身重心和自身力量有着极其精准的控制力,稍有不慎,力量就会在转折点上分散,刀速就会骤降。但赵惊鸿的刀速不但没有降,反而更快了。
    卫林的龙瞳捕捉到了这个转折。
    赵惊鸿在转折的瞬间,右肩的旧伤处真气的迟滞从零点三息延长到了零点五息。这一刀虽然快,但它的力量传导并不完美。刀身中段的力量比刀尖强,这意味着这一刀的真正杀伤范围,比它看上去要短半尺。
    卫林没有后退。
    他向前进了一步。
    游龙步第六种变化——龙穿云。右脚向前跨出,身体压到极低,整个人像是一条从云层中穿过的龙,几乎是贴着地面从刀身下方滑了过去。赵惊鸿的刀锋从他头顶掠过,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刀身散发出的那股冷意,像是一块冰从头顶飘过。
    他进到了赵惊鸿的内圈。
    横刀的优势在中远距离,刀身长,攻击范围广。但一旦被对手突入内圈,长刀反而会变成累赘。赵惊鸿的刀身有三尺二寸,而卫林已经进到了距离他不到一尺的位置。在这个距离上,赵惊鸿的刀无法回防。
    短刺出手。
    反握的短刺从下向上撩起,乌黑的刺尖在晨光中画出一道几乎没有痕迹的弧线,划向赵惊鸿握刀的手腕。这一刺如果划中,赵惊鸿右手的手筋就会被切断,这把横刀就再也握不住了。
    赵惊鸿的应对极快。
    他没有试图收回长刀,那来不及。他松开了右手。
    横刀变成单手握持,刀势骤然一变。左手的鲛皮刀柄在掌心转了一个圈,刀身从横斩变成了上挑,刀背撞向卫林的短刺。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缩回,五指并拢,一掌拍向卫林的胸口。
    这一掌不是全力。全力的一掌需要蓄力,需要转腰,需要蹬地。他没有这个时间。这一掌用的是腕力和肘力,力量不大,但速度极快,目的不是伤人,而是逼退。
    卫林的短刺和赵惊鸿的刀背撞在一起。
    叮的一声脆响。玄铁短刺和暗灰色的刀背碰撞,溅起几粒极细的火星。一股大力从刺身传来,卫林的手臂微微一麻。赵惊鸿单手握刀的力量,依然比他预想的要大。
    赵惊鸿的左掌同时到了。
    卫林没有硬接这一掌。他的左脚在松针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向右侧飘出三尺,从赵惊鸿的内圈退了出来。赵惊鸿的掌风擦过他的左肩,衣料被压得紧紧贴在皮肤上。
    两个人重新拉开了距离。
    五丈。
    从交手到分开,不到两息。
    赵惊鸿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又握拢。他的目光落在卫林手中的短刺上,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游龙步。”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卫林没有回答。
    赵惊鸿将横刀重新双手握持,刀尖对准卫林。他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分,不是因为体力消耗,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凶险。如果卫林的短刺再快上半分,他的右手就废了。
    “镇南王府的藏书楼里,倒是有些好东西。”赵惊鸿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忌惮,而是一种更加认真的郑重,“不过,步法再好,也只是步法。你手里那根短刺,连我的刀都碰不到。”
    他说的是事实。
    刚才那一次碰撞,卫林的短刺只是被刀背擦了一下,手臂就已经发麻了。如果是正面和刀刃对撞,短刺可能直接脱手。
    卫林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赵惊鸿的刀对撞。
    他刚才的目标是赵惊鸿的手腕。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件事——赵惊鸿的左手掌法,速度和力量都不如右手刀。刚才那一掌如果是右手出的,他没有那么容易躲开。
    赵惊鸿的弱点,在右肩。
    右肩的旧伤让他在出右手重招时,真气会有零点三息到零点五息的迟滞。这个迟滞极其短暂,在大多数人眼中根本看不出来。但在卫林的龙瞳里,这零点几息的迟滞,就像是一道裂缝。只要把力量准确地打在这道裂缝上,就能让赵惊鸿整个刀势出现崩溃。
    问题是,怎么打到那道裂缝。
    赵惊鸿的刀太快了。在他出刀的间隙里插入攻击,需要的不仅仅是速度,还有对时机的绝对精准的把握。早一瞬,赵惊鸿的刀势还没用老,他会被刀锋所伤。晚一瞬,赵惊鸿的下一刀已经接上来了,他会陷入连绵不绝的刀势之中,再也找不到脱身的机会。
    他需要让赵惊鸿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
    卫林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短刺的握法。刺身从小臂外侧转到了小臂内侧,刺尖朝前。从反握变成了正握。
    正握短刺,意味着他下一次出手,将是直线攻击。
    赵惊鸿看到了这个变化。
    他的双脚开始移动。不是向前,而是向侧面。左脚向左跨出一步,右脚跟随之转动,整个人开始绕着卫林缓缓移动。横刀始终保持着双手握持、刀尖对准卫林的姿势,像是一根指南针,无论身体怎么移动,刀尖永远指向同一个目标。
    卫林也开始移动。
    两个人的脚步在松针上踩出一个无形的圆。松针被踩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树冠缝隙中落下的光斑在他们身上游走,时明时暗。赵惊鸿的墨绿色猎装在阴影中几乎与森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亮着。卫林的藏青色布袍在光斑中呈现出一种深浅不定的蓝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浸染又反复褪色的老布。
    一圈。
    两圈。
    赵惊鸿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每一次吸气都很深,每一次呼气都很长。他的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慢,从移动变成了滑行,鞋底几乎不离开地面,在松针上留下一道连续的、浅浅的拖痕。
    卫林知道这是什么。
    蓄势。
    赵惊鸿在积蓄力量。他的每一步移动都在调整自己的重心,每一次呼吸都在将真气压缩到双腿和双臂的经脉中。当他蓄势到顶峰的时候,劈出的下一刀,将是之前所有刀势都无法比拟的。
    不能让他的势蓄满。
    卫林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退。双脚交替后撤,身体重心不断下降,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一片无形的沼泽。游龙步第五种变化——龙隐云海。他的身影在松林间变得飘忽不定,时而被树影吞没,时而被光斑照亮。
    赵惊鸿的蓄势被打断了。
    因为他的刀尖失去了目标。卫林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忽隐忽现,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他的刀尖追着卫林的身影移动,但每次刚刚锁定,卫林就沉入了另一片阴影之中。
    赵惊鸿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不再追逐。
    他闭上了眼睛。
    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向地面,双脚稳稳地站在松针上,整个人像是一尊雕像。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深长,胸腔的起伏幅度比刚才更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将整片松林的气息吸入肺腑。
    卫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惊鸿不是在蓄势。他是在感知。
    韩铁山教他的,一定不止是看脚看手。真正的高手,不是用眼睛看对手的,是用全身的皮肤、用呼吸、用直觉去感知的。赵惊鸿闭上眼睛,是为了关掉最容易被欺骗的视觉,用更加原始的方式去捕捉卫林的存在。
    卫林停了下来。
    他也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相隔五丈,都闭着眼。
    松林里只剩下风穿过树冠的声音,松针落地的声音,和两个人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赵惊鸿的呼吸,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头猛兽在低声咆哮。卫林的呼吸,是从丹田发出的,极轻极细,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三息。
    五息。
    十息。
    赵惊鸿的呼吸忽然变了。
    从极深极长变成了一瞬间的屏息。
    然后他出刀了。
    这一刀不是劈,不是斩,不是扫。
    是刺。
    横刀做刺击,不合刀理。横刀的重心在前,刀身微弧,最适合劈砍,最不适合直刺。但赵惊鸿就是刺了。双手握住刀柄,刀身与手臂成一条直线,整个人与刀身成一条直线,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笔直地刺向卫林所在的位置。
    这一刺的力量,全部集中在刀尖那一点上。
    空气被刀尖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松针被刀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散开。五丈的距离,在赵惊鸿的全力一刺之下,不过是一次眨眼的时间。
    卫林没有躲。
    他也出了一刺。
    正握的短刺,从右手中直直刺出,没有任何花巧,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最纯粹、最直接的一刺。七寸长的玄铁刺身,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迎着赵惊鸿的刀尖刺了过去。
    刀尖和刺尖,在空中相遇。
    叮。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不是对撞。是对点。
    刀尖刺中了刺尖。
    赵惊鸿灌注在刀身上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刀尖那一点上。卫林灌注在短刺上的全部真气,也都集中在刺尖那一点上。两点相对,力量从一点传递到另一点,没有丝毫分散。
    赵惊鸿的脸色变了。
    因为卫林的力量,不是和他的力量对抗,而是顺着他的力量来的。就像是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你如果用棍子去打它,它会弹开。但如果你用另一只同样飞速旋转的陀螺去碰它,它们会在接触的一瞬间,交换彼此的力量。
    卫林的短刺在接触的一瞬间,将赵惊鸿的力量全部吸了过来,然后沿着刺身传递到他的手臂、肩膀、腰胯,最后从双脚泄入大地。他脚下的松针被这股力量震得向四周炸开,露出一个圆形的、黑色的土坑。
    而赵惊鸿的刀,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刀身从刀尖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颤抖沿着刀身向后蔓延,传到刀柄,传到赵惊鸿的双手。他的虎口一麻,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横刀从他手中脱出,打着旋飞了出去,钉在三丈外一棵松树的树干上,刀身深深没入木头,只剩刀柄在外面剧烈颤动。
    赵惊鸿的右手虎口裂了。
    鲜血从裂口中渗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松针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卫林的短刺没有停。
    刺尖在点落赵惊鸿的刀之后,继续向前。乌黑的刺身像是一条从黑暗中游出来的蛇,无声无息地贴上了赵惊鸿的咽喉。
    刺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赵惊鸿的呼吸停止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卫林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意,甚至没有杀意。那双漆黑的眼睛依旧是两口古井,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你怎么……”赵惊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刺尖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陷入皮肤,一道极细的血痕出现在他的脖颈上,“你怎么知道我的刀势……”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
    右肩的旧伤。零点三息的迟滞。他的刀势在最强的时刻,也是他最脆弱的时刻。那零点三息的迟滞,就是他的刀身上唯一一道裂缝。
    卫林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刀。等他将全部力量灌注在刀尖的那一刻。因为那一刻,他的刀势最强,那道裂缝也最明显。只要把力量准确地打在那道裂缝上,他的整个刀势就会像被抽掉了最关键一块砖的拱桥,轰然崩塌。
    “你从什么时候……”赵惊鸿的声音变得沙哑,“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林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赵惊鸿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那个开元境第八窍巅峰的护卫,此刻正站在十丈外,双手握着腰间的两把短刀,刀身已经拔出了一半。他的脸上满是惊疑和恐惧,两条腿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出手,赵惊鸿的喉咙上顶着卫林的短刺。不出手,赵惊鸿的喉咙上顶着卫林的短刺。
    卫林看了他一息。
    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赵惊鸿的脸上。
    琥珀色的眼睛里,惊骇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赵惊鸿看着卫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认了的神情。
    “动手吧。”他说。
    卫林的手腕微微一动。
    短刺离开了赵惊鸿的咽喉。
    赵惊鸿的瞳孔猛地收缩。
    卫林将短刺收回袖中,转过身,朝着森林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是那种不快不慢的节奏,藏青色的布袍在晨光中微微摆动。
    赵惊鸿站在原地,看着卫林的背影,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为什么?”他问。
    卫林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松林间传过来,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杀了你,赵王府会不死不休。而不杀你,赵王府只会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你爹是赵王,他知道该怎么选。”
    赵惊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林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
    出口的方向,晨光越来越亮了。那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下站着一个穿墨绿色院服的人——严烈。他的身后,是已经走出森林的考生们,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森林出口的方向,投向那个从松林中走出来的、浑身沾满泥土和松针的年轻人。
    赵惊鸿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光中。
    他的右手还在滴血。血滴在松针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韩铁山教过他的第四件事。
    韩铁山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你和他交手之前,觉得他不过如此。交手之后,你才明白,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你当成对手。他只是把你当成一块磨刀石。
    赵惊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裂口,又看了看钉在松树上的那把横刀。刀柄的颤动已经停止了,鹰首护手上的红色宝石在光斑中闪了一下,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十丈外,那个护卫终于鼓起勇气,颤声问了一句:“二公子……追不追?”
    赵惊鸿没有回答。
    他看着自己滴血的右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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