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明棠入殿觐见后,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齐齐倒抽一口凉气,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骤起,满殿哗然。
在朝臣们的震惊之中,皇帝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他依旧是先看了一眼自家逆子,发现裴景衡正直勾勾地,面无表情地盯着江明棠的身影以后,皇帝开心的不得了。
他用堪称亲切的语气,冲下首跪着的人抬了抬手,示意道:“爱卿平身。”
“谢陛下。”
江明棠利落起来,然后垂首躬身,依旧满怀恭敬地站在那里。
她当然知道,许多官员都在看着她,议论她。
但她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惶恐与慌乱之色,反而格外镇定。
朝臣们在惊愕以后,迅速回过神来,立马就有人跳出来了。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一看是监察御史,立马就明白他要上奏什么了。
“说。”
“方才陛下说,要司天院从此管辖天文,祭祀,巡查,议谏等四大重要职能,老臣斗胆请问陛下,国师若任了司天院院正,官职是几品?”
监察御史瞥了一眼江明棠:“这少卿一职,又是几品?”
皇帝倒是很淡定:“朕已经同礼部议定过了,院正为正二品,等同公侯,监事为正三品,由太子兼任。”
“另外再设从四品左右少监两人,与太子一起替朕监督司天院各处言行,至于这少卿之职,就以钦天监的监副一职为参考,设为正六品,负责配合院正行事,日常处理实务。”
皇帝话音才落,监察御史便高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
“正六品京官,已经算是朝中重臣了,地方州府的通判负责掌管司法粮运之职,辅助知州与同知治政,也不过才正六品!”
“而天下诸多寒门学子,昼夜勤进,寒窗苦读数十载,一刻也不敢懈怠,只盼得有朝一日,能够得幸状元及第,荣耀加身,但他们也仅仅只会被授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一职。”
“而江明棠一介女流,未经科考,寸功未立,竟能一步登天,与一州通判平起平坐,还比状元郎高出一阶!””
监察御史越说越激动:“若陛下是让她做个女官,领后宫之职,那老臣绝无异议。”
“可如今是要她做朝廷命官,与百官并列,未免太过荒唐,而且本朝开国至今,从无女子为官的先例!”
“您这样做,不仅会坏了祖宗的法度,更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监察御史话音才落,便引得许多官员附和。
他们也是历经科考,在无数读书人之中千辛万苦地拼杀出来,才有的今日的官职。
如今一个女子直接入了朝堂不说,还一上来就被授予正六品的官职,他们当然不服!
不等皇帝做出反应,杨秉宗先开口了。
他的脾性本就暴躁而又固执,为倾覆的前朝效忠时,又曾隐姓埋名,在江湖之中混迹过好些时日。
加之处事雷厉风行,又身处高位,说起话来就没那么客气,并不像其他京官那样弯弯绕绕。
“方才陛下不是说过了吗?我徒儿不止曾为太子殿下献策救灾,还在江南治水,安州抗洪,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以身试药,祛除疫病,挽救了万千百姓的性命。”
“正是她因为立下过许多功绩,才被特别授予少卿一职的,什么寸功未立,她这三个月的功绩加起来,就能顶你上谏的苦劳十年!”
“你是年纪大了耳朵聋啊,连这都没听见,还是你藐视天威,根本没有把陛下的话放在心里?!”
监察御史被他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输出,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握着笏板的手都在发抖,还不忘向天子表忠心,然后才继续开口。
“本朝也有其他官员治水抗洪,救灾抗病,但在升迁一事上仍然有限,更何况江明棠多以献策为主,所立的并非是什么大功,不足以容她违背祖制,以女子之身官居六品……”
杨秉宗压根不吃这套说法,直接打断他的话。
“你说的如此轻巧,那当初雪灾害民,江南水淹,安州沦为一片汪洋,百姓们流离失所,接连病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去救苦救难或者上谏计策,只知道缩在家里,连屁都不放一个?”
“你!你!”
监察御史差点没被气死。
偏偏他又没法反驳,还吵不过杨秉宗。
最后只能看向上首的皇帝,说道:“陛下,诚然江明棠所立之功,能救一时之灾,可若是让她入朝为官,是乱万世之法!”
“况且她若做了司天院的少卿,日后要出入衙署,面圣议事,甚至巡查地方,必然少不了抛头露面,同各处男性官员来往。”
“这不仅乱了朝纲,更乱了礼法,老臣宁可辞官回乡,也绝不想看见此等悖逆礼教之事!”
听见辞官二字,朝臣们又开始议论纷纷了。
御史主管纳谏督君,他们辞官可不是一件小事,很容易被民间百姓理解为抗议昏政,对皇帝的名声不好。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一个御史在某件事上态度激烈,说要死谏或者辞官,皇帝多少都会让步一些。
当然了,如果皇帝铁了心要做一件事,态度极为坚决,持反对意见的御史就很容易被治罪。
所以说,这实在是个高危职业。
而眼下皇帝的态度,明显不是很坚决。
因为他并没有直接给出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反而是陷入了沉默,摆出一副正在仔细斟酌的模样。
见状,监察御史跟杨秉宗就吵得更凶了。
江时序跟威远侯很想为江明棠说话,但碍于亲缘关系,怕被人反过来参奏徇私,只能硬生生忍着。
其余的官员也开始接二连三地上奏,但基本都是持反对意见,还一致抨击杨秉宗有私心。
直到秦子谦出列,调高声扬地举起了支持大旗,才转移了部分注意。
“陛下,臣认为监察御史所言,毫无道理!”
“方才他说前朝是因为女官上殿指点江山,才导致了灭亡,这完全就是无稽之谈。”
“根本原因是君主昏聩,国内各处积弊贪腐诸多,却始终得不到有效治理,所以才会崩塌。”
“而如今本朝陛下英明,储君贤德,各处州府政通人和,祥宁无忧,便是有十个女官上殿议政,也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说着,秦子谦看向了监察御史,冷哼一声。
“大人如此反对,难道是觉得陛下不够英明,未能驾驭臣工?还是认为太子不够贤德,难以分辨忠奸?”
“否则的话,大人何以如此忧心!”
监察御史瞪着他:“黄口小儿,安敢如此胡说!”
面对他的怒视,秦子谦完全不怂。
陛下有意赐下官职,让江小姐做司天院的少卿,定然就不会再让她去做太子妃了。
这对英国公府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啊!
大哥极有可能不用孤寡一生了!
虽然得罪了监察御史以后,很有可能芝麻大点的小事儿,都会被逮着参奏。
但他必须要竭尽全力,帮江小姐争取一下!
不然的话,大哥就太可怜了。
一想到大哥还有机会嫁给江小姐,秦子谦说起话来都更有劲儿了。
不等监察御史出口驳斥,便又祭出了第二招。
“下官想当着陛下的面,问大人一句话,昔日坊间传出消息,说令郎宠妾无度,逼得发妻郁郁病死。”
“而发妻下葬不过一月有余,便迫不及待地将爱妾扶正,任由她苛待前妻留下的嫡长子,可有此事?”
监察御史顿时脸上红白交加,恼怒道:“大殿之上,你说这个做什么!”
秦子谦挑了挑眉:“下官只是见方才大人动不动就提及礼法,所以才好奇问一句,既然大人如此看重这个,那为何不叫自家儿郎好好遵守纲常礼度呢?”
“若是这天下人都跟令郎一般,宠妾灭妻,苛待子女,往后谁家女子还敢嫁人生子?长此下去,我朝必将人丁渐衰,国本不固啊!”
说着,秦子谦忽然看向了一侧肃立的人:“您说是不是,裴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