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的店在时间流逝中走向正轨。
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苏晚在柜台后面收钱收得手软,念念放学了就坐在店门口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妈妈递东西。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三个年轻人,都穿着军大衣,叼着烟,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拉到颧骨,看着就让人发怵。
“谁是老板?”疤脸在店里转了一圈,踢了一脚门口的凳子。
林生在柜台后面修收音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是。什么事?”
疤脸走过来,双手撑在柜台上,凑近了看林生:“听说你这里生意不错啊。”
“还行。”
“还行?”疤脸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一个月赚多少?”
林生放下螺丝刀,靠在椅背上,看着疤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晚看见他的手已经攥紧了。
“跟你有关系吗?”
疤脸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喷在林生脸上。
“兄弟,你在这里做生意,总得有人罩着吧?”疤脸弹了弹烟灰,“这片儿是我管的。每个月交两百块保护费,我保你平安。”
苏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两百块,比王瘸子的房租还贵一倍多。
她看向林生,嘴唇在发抖。
林生站起来,跟疤脸面对面。
“不交。”
疤脸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盯着林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交。”林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这店合法经营,执照齐全,按时交税。不需要任何人罩。”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冷。
“行,林生是吧?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等着。”
三个人消失在巷子口。
苏晚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拉着林生的胳膊:“林生,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来砸店?”
“不会。”林生重新坐下,拿起螺丝刀,“他们是厂区那帮小混混,以前就收过保护费,没人敢不给。但我不给。”
“为什么?”
“因为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个月两百,下个月就敢要五百。”林生拧开收音机后盖,检查线路,“这种人,你不能惯着。”
苏晚还是不放心,一整个下午都坐立不安。
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门口看一眼,怕那帮人回来。
念念在门口写作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笑嘻嘻地跟路过的小朋友打招呼。
晚上关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生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苏晚牵着念念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个人影。
苏晚吓得尖叫了一声,一把把念念拉到身后。
是疤脸那帮人。
四个人,把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林生,我白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疤脸叼着烟,双手插在兜里,吊儿郎当地走过来。
林生把苏晚和念念挡在身后。
“我说了,不交。”
疤脸的脸沉下来了。
他把烟头弹掉,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挥手,后面三个人围了上来。
苏晚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死死地把念念护在怀里。
念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妈妈在害怕,也跟着哭了。
“妈妈,我怕……”
林生听见念念的哭声,眼睛里的光变了。
疤脸第一个冲上来,一拳砸向林生的脸。
林生偏头躲开,顺势抓住疤脸的手腕,往下一压,膝盖顶上去。
疤脸惨叫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另外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一起冲上来。
林生松开疤脸,侧身躲过第一拳,反手一肘砸在第二个人的鼻梁上。
血溅出来,那人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第三个人见状,转身就跑。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疤脸跪在地上,捂着手腕,疼得满头大汗。
他抬头看着林生,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不甘心。
“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疤脸的声音都在抖。
以前的林生,是厂区出了名的窝囊废。
被人打不敢还手,被人骂不敢还嘴。
疤脸以前也欺负过他,一巴掌扇过去,林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今天这个人,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是以前。”林生蹲下来,看着疤脸的眼睛,“今天你要是敢动我老婆孩子一根手指头,我让你这辈子都用不了那只手。”
疤脸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说什么,但看到林生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
那个眼神,不像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见过生死、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有的眼神。
“滚。”林生说。
疤脸爬起来,带着那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念念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不怕,爸爸在。”
念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林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坏人跑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林生哄念念,眼泪也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发现,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的林生,遇到这种事只会躲在后面,让她一个女人出头。
今天他站在最前面,挡在她和念念面前,一步都没退。
“林生。”她的声音很轻。
林生抬起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架的?”
林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学过。”他说,“但有人要动我老婆孩子,我不会站着不动。”
苏晚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这次不是害怕的泪,是感动的泪。
回到家,林生烧了热水,让苏晚和念念洗了脸。
念念哭累了,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苏晚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的脸,还是心有余悸。
“林生。”她说。
“嗯。”
“那些人会不会再来?”
林生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疤脸这种人,欺软怕硬。”林生说,“他今天吃了亏,不会再来惹我。他会去找比他弱的人。”
苏晚沉默了。
她知道林生说得对。
但她还是怕。
“要不……”她咬了咬嘴唇,“咱们还是交保护费吧?两百块就两百块,花钱买个平安。”
林生看着她,摇了摇头。
“苏晚,你听我说。”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今天你给了两百,明天他就敢要五百。你今天退一步,明天他就会逼你退十步。这种人,你不能让。”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怎么办?万一他们下次带刀来呢?”
林生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就让他们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苏晚,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谁都不行。”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光。
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让人想依靠的底气。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生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
“林生。”她说,“我信你。”
这次不是一半,是全部。
第二天,林生照常开店。
疤脸没来,那帮人也没来。
苏晚一开始还是紧张,但一整天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疤脸再也没出现过。
倒是厂里的工人听说了这件事,看林生的眼神变了。
以前他们看林生,眼神里是瞧不起——一个打老婆、打孩子、一事无成的废物。
现在他们看林生,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点点敬畏。
“听说了吗?林生一个人打了三个,疤脸跪在地上求饶。”
“真的假的?林生以前不是连屁都不敢放吗?”
“谁知道呢,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些话传到了赵铁军耳朵里。
他坐在自己那个被封了的店门口,抽着烟,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议论林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林生,你还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