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面人匠人,巧手捏出百态人间烟火
小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遇见面人匠人的。
那天没有风,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铺在巷子上空。阳光透不过来,整条巷子笼罩在一层均匀的、柔和的光里,没有影子,没有明暗交界线,一切都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柔光箱。小满刚从钟明远的钟表铺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支英雄牌钢笔——钟明远帮她调了一下笔尖,说写字的时候有点刮纸,用小镊子调整了角度,现在写起来顺滑多了。她把笔揣进口袋,沿着青石板往回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香,不是花香,而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有点甜、有点腻、像小时候橡皮泥的味道。她循着味道找过去,发现是从老刘裁缝铺隔壁的一扇门里飘出来的。那扇门她之前经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注意过。门是木头的,漆成了深绿色,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楣上没有挂木牌,但门板上用粉笔写着三个字——“面人张”。字写得很随意,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但透着一种很实在的生活气息。
门虚掩着,小满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暗,和钟明远的钟表铺差不多暗。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钟,才看清里面的样子。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比老刘的裁缝铺大一些,但东西更多。靠墙是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面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几十个、上百个。有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有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有嫦娥奔月、牛郎织女,有十二生肖、花鸟鱼虫,还有一些小满叫不出名字的人物和故事。每一个面人都不大,最高的也就十几厘米,但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像是有生命一样。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分明,猪八戒的耳朵微微耷拉着,武松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胡须翘着,嫦娥的衣带飘着,织女的眼泪挂在脸上。
屋子中间是一张工作台,台面上铺着一块白色的布,布上摆着各种颜色的面团——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白的、黑的,还有各种过渡色。面团用湿布盖着,怕干了。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瘦瘦的,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用一点水抿过,服服帖帖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面渣,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幅抽象画。他手里拿着一个面人,正在做最后的修饰。那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花裙子,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姑娘的面部表情很细腻,嘴角微微翘着,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眼睛里有光。
小满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怕打扰他。但老头还是发现了她。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重新展开。
“进来坐。别站在门口,冷。”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面团一样柔软、一样有弹性的质感。
小满走过去,在工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您好,我是住在杨婶客栈的,叫林小满。”
“知道。老杨跟我提过你。”老头把手里的面人放在工作台上,摘掉老花镜,用围裙擦了擦镜片。“说巷子里来了个姑娘,爱写字,爱在老槐树下面坐着。我说,那是个好姑娘。”
小满的脸有点红。“您贵姓?”
“姓张,张明远。叫我老张就行。”
又一个明远。小满已经习惯了。周明远、顾明远、章明远、孙明远、钟明远,现在又多了一个张明远。这条巷子里的老人,好像都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版本。她不觉得奇怪了,反而觉得亲切。这些叫“明远”的人,守在这条巷子里,守着各自的手艺,守着快要被遗忘的岁月。他们是这条巷子的根,扎得很深,深到连时间都拔不动。
“张爷爷,您做面人做了多少年了?”小满问。
张明远想了想。“四十多年了。我二十岁开始学,学了三年才出师。后来就自己做,做到现在。”
“您跟谁学的?”
“跟我师父。我师父是天津人,在城里摆摊捏面人。我小时候放学路过他的摊子,就看,看了就不想走。后来我天天去,他天天在。有一天他问我,你想学吗?我说想。他说,那你来吧。我就去了。学了三年,出师了。师父说,你可以自己做了。我就自己做了,做到现在。”
小满看着架子上那些面人,想象着张明远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跟着一个天津来的师父,学捏面人。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天和面团打交道,捏了拆,拆了捏,捏到手肿了、眼睛花了、腰直不起来了。三年后,他出师了,可以自己做了。他做了一辈子,从年轻做到老,从城里做到巷子里,从摆摊做到开店。他的面人卖出去多少个?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每一个面人都是他用手指一点一点捏出来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灵魂。
“张爷爷,您这个面人——这个小姑娘——是给谁的?”小满指了指工作台上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张明远看了看那个面人,笑了。“给巷口老马家的小孙女的。她今天过生日,五岁了。她爷爷老马跟我说,给她捏个小姑娘,扎辫子的,穿花裙子的,手里拿气球的。她喜欢气球,每次看见气球就走不动路。”
小满想象着那个小女孩拿到面人时的样子。她一定会捧在手心里,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看很久,舍不得放下。她会问爷爷,这是谁?爷爷会说,这是你。她会说,不像我,我没有气球。爷爷会说,有了,明天给你买。她会说,真的?爷爷会说,真的。她会把面人举起来,对着光看,面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小小的、彩色的梦。
“张爷爷,您捏面人,最难的是什么?”小满问。
张明远想了想。“最难的是表情。人的表情最难捏。你捏一个人,衣服可以随便捏,头发可以随便捏,手脚可以随便捏。但表情不能随便。表情捏对了,这个人就活了;表情捏不对,这个人就是死的。高兴的时候眼睛要弯,嘴巴要翘;难过的时候眼睛要垂,嘴巴要瘪;生气的时候眼睛要瞪,嘴巴要歪。差一点,就不是那个人了。”
他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面人,是一个老人的头像,满脸皱纹,眼睛眯着,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他把面人递给小满。“你看这个,这是我捏的我师父。他走了二十多年了,但我还记得他的样子。他的眼睛就是这样,眯着,但什么都看得见。他的嘴巴就是这样,翘着,但不是在笑,是在想事情。”
小满接过那个面人,捧在手心里。老人的脸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根皱纹都清晰可见,每一根头发都根根分明。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它不是面捏的,它是活的。是张明远用手指把师父的灵魂从记忆里请出来,揉进面团里,捏成了这个小小的、可以捧在手心里的样子。
“张爷爷,您师父要是看见您现在的面人,会说什么?”小满问。
张明远笑了。“他大概会说,还行,但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从来不夸人。你做得好,他不说;你做得不好,他骂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所以你只能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小满想起周明远说过类似的话。这些老人,他们的师父都不夸人。不是因为他们吝啬,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夸了就会停,停了就不会再进步。他们想让徒弟一直做下去,做到比自己更好,做到青出于蓝。他们不说,但他们的心是满的,是暖的,是为徒弟骄傲的。
小满在张明远的铺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她没有走,就那么坐在工作台旁边,看着张明远捏面人。他捏了一个又一个——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十二生肖里的老鼠、牛、老虎、兔子,还有一朵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的,每一片都不一样。他的手指很灵巧,面团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该圆的时候圆,该扁的时候扁,该长的时候长,该短的时候短。他不需要模具,不需要图纸,不需要任何参考。他的手就是模具,脑子里的画面就是图纸,几十年的经验就是参考。
小满看得入了迷。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玩过橡皮泥,捏过小人,捏过小动物,但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不像人也不像动物。她那时候没有耐心,捏几下就烦了,把橡皮泥揉成一团,扔在一边。现在她知道了,捏面人不是玩,是一门手艺,是一辈子的功夫。你把一辈子的时间花在一件事情上,你就能把这件事做好。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天赋高,而是因为你花了时间。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你花在哪里,它就回报你哪里。
傍晚的时候,老马来了。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工装,手上沾着机油,脸上有黑灰。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怕身上的灰弄脏了面人。
“老张,捏好了吗?”他问。
“捏好了。”张明远把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从工作台上拿起来,递给老马。
老马接过面人,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谢谢,老张。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一个面人的事。”张明远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小孙女等着呢。”
老马把面人小心地装进一个纸盒里,用布包好,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个婴儿。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急着回去。小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巷口修车的老马,而是一个急着给孙女送生日礼物的爷爷。他的脚步轻快,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黑灰也不觉得脏了。
“张爷爷,老马会给小孙女买气球吗?”小满问。
张明远笑了。“会的。老马这个人,答应的事一定做到。他说买,就买。明天你去巷口,就能看见那个小姑娘拿着气球,举着面人,在巷子里跑。”
小满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左手举着一个粉红色的气球,右手捧着一个扎辫子的面人,在青石板上跑。气球在风里飘,面人在手里晃,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串银铃。那个画面很美,美得不像真的。但它是真的,因为明天就会发生。
天黑了。张明远把工作台上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工具收进抽屉里,把架子上那些面人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歪的、倒的、需要调整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面人都要看一眼,像是在跟它们道晚安。
“张爷爷,您一个人住吗?”小满问。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孩子在城里,不常回来。但我有这些面人,它们陪我。你看它们,每一个都在看我,每一个都在跟我说话。我不孤单。”
小满看着架子上那些面人。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分明,猪八戒的耳朵微微耷拉着,武松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胡须翘着,嫦娥的衣带飘着,织女的眼泪挂在脸上。它们确实在看他,确实在跟他说话。用它们的眼睛,用它们的表情,用它们被捏出来的姿态。它们是他的孩子,是他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个一个生出来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她告别了张明远,走出铺子。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那盏旧路灯也亮了,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张面人——张明远送她的,是一个小满,不是节气的小满,而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字。面人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辫子上的头绳是红色的,衬衫的领口有一个小扣子,钢笔的笔尖是金色的。
她看着那个小满,觉得那就是她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她也扎两条辫子,也穿白衬衫,也喜欢写字。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迷茫,什么是漂泊。她只知道写字,写很多字,写满一个本子,再写下一个。后来她长大了,不写字了,打字了。字不再是她的朋友,变成了工具。现在她又开始写字了,用钢笔写,写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的不是工作文档,不是邮件,不是报告。她写的是雾巷,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事,是她自己的心。
她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走回客栈。
杨婶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辣辣的,香香的。小满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青椒炒肉、清炒豆芽、一碗白菜豆腐汤。很简单,但很暖。
“今天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你。”杨婶问。
“去了老张的铺子。面人张。”
“老张啊,他可是个好人。他捏了一辈子面人,巷子里的孩子都是吃他的面人长大的。不是吃,是看。他的面人不卖,只送。谁家孩子过生日,他捏一个;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他捏一个;谁家孩子生病了,他捏一个。他捏的面人,比药还管用。孩子看了,病就好了。”
小满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小满,觉得杨婶说得对。那个面人没有药,但它有魔法。它是张明远用手指从面团里变出来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心意,带着他对一个陌生姑娘的祝福。你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你就觉得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在乎了。
吃完饭,她帮杨婶洗了碗,然后上楼。她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墨水不多了,她拧开笔杆,从墨水瓶里吸了一些墨水。蓝黑色的墨水在透明的笔杆里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她把口袋里的面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个小满站在台灯下面,影子投在纸页上,小小的,黑黑的,像一个在跳舞的精灵。她看着那个面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道:
“今天认识了张明远,一个捏了一辈子面人的老人。他的铺子在老刘裁缝铺隔壁,门板上用粉笔写着‘面人张’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捏的面人很多,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武松、鲁智深、嫦娥、牛郎、织女、十二生肖、花鸟鱼虫。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他说,最难的是表情。表情捏对了,这个人就活了;表情捏不对,这个人就是死的。
他给我看了他师父的面人。他师父走了二十多年了,但他还记得师父的样子。他用面团把师父从记忆里请出来,揉进去,捏出来。师父的脸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根皱纹都清晰可见,每一根头发都根根分明。他把师父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醒来的梦。
他说,他师父从来不夸人。你做得好,他不说;你做得不好,他骂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所以你只能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我想,这就是手艺人的师徒关系。不是夸出来的,是骂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跟着师父,看他做,听他骂,自己琢磨,自己练。三年,五年,十年。你出师了,可以自己做了。但你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因为你师父从来没说你好过。你只能一直做,做到比师父好,做到师父在另一个世界点头。
老马的小孙女今天过生日,老张给她捏了一个小姑娘,扎辫子的,穿花裙子的,手里拿气球的。老马把面人捧在手心里,眼眶红了。他说谢谢,声音哑了。老张说,谢什么谢,一个面人的事。
一个面人的事。但不是一个面人的事。是一个孩子五岁的生日,是一个爷爷对孙女的疼爱,是一个手艺人用四十年的时间攒下来的本事。这些加在一起,就不只是一个面人的事了。
老张送了我一个面人。是一个小姑娘,扎两条辫子,穿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字。他说,这是你。我捧着那个面人,觉得那就是我。不是现在的我,是小时候的我。小时候我也扎两条辫子,也穿白衬衫,也喜欢写字。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迷茫,什么是漂泊。我只知道写字,写很多字,写满一个本子,再写下一个。
现在我又开始写字了。用钢笔写,写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写的不是工作文档,不是邮件,不是报告。我写的是雾巷,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事,是我自己的心。
老张说,面人是活的。你捏它的时候,你的手指在给它生命。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呼吸,都传给它。它不只是面捏的,它是你的一部分。
我想,笔记本上的字也是一样。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手指、我的笔、我的心一起写出来的。它们不只是墨水和纸,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把它们写下来,它们就留下来了。不会丢,不会忘,不会消失。
那个面人小满站在我的桌子上,站在台灯下面。她看着我写字,看着我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她不会说话,但她在陪我。就像老张说的,面人是活的。她是活的,因为她是我的一部分。”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在上面。她把那个面人小满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让它站在那里,守着那些字。它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它很稳,不会倒。
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根线,觉得它像一个面人的轮廓,细细的,长长的,在黑暗中慢慢成形。它会是孙悟空,还是猪八戒,还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她会再去看张明远捏面人,再看那些面团在他手里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说话的小人。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个面人小满。它站在笔记本上,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她知道它在。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