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悬停,寒光吞吐。
易小柔的剑,距离柳依依的咽喉,不过三寸。冰冷的剑意刺激得柳依依脖颈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但她闭着眼,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沈清秋的手指扣紧了无心剑柄,掌心渗汗。杀,或不杀,只在易小柔一念之间。岳清扬独目怒睁,胸膛起伏,显然对柳依依恨意未消。唐婉儿抿着唇,眼神复杂,她是唐门中人,对背叛与忠诚有着更残酷的认知,但柳依依的遭遇和此刻的坦然,又让她心生一丝不忍。
时间在冰冷的剑锋与平静的呼吸间凝滞。
最终,易小柔的剑,缓缓垂下。剑尖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冰晶簌簌落地。她没有看柳依依,目光转向手中那张湿漉漉的薄绢名单,声音听不出喜怒:“名单,不全。”
柳依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是。卯兔的权限,只能接触到这么多。更核心的,只有会主和排名前三的元辰知晓。”
“名单上的人,你能指认多少?”沈清秋接口问道,他强迫自己从个人情绪中抽离,此刻情报比恩怨更重要。
柳依依指向薄绢上的几个名字和代号:“华山派执事‘周明’,代号‘影蜂’,负责传递普通消息。内门弟子‘赵康’,代号‘灰雀’,擅长追踪。还有……厨房的管事‘孙婆婆’,她不是武者,但负责监听弟子谈话,代号‘耳鼠’。其他门派的,我只知代号和部分特征,具体身份,需要你们对照排查。”
她顿了顿,指向名单末尾一片用特殊墨水书写、需对着光才能看清的几行小字:“这里,是‘隐宗’的线索。”
“隐宗?”岳清扬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是青龙会内部,一个比十二元辰更隐秘、更核心的机构。”柳依依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据说,隐宗成员身份绝密,互相之间也未必相识,直接听命于会主,执行最机密、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可能潜伏在武林任何角落,甚至可能是德高望重的名宿,也可能是籍籍无名的小卒。辰龙曾隐约提过,隐宗的存在,才是青龙会真正的根基。这份名单上记录的,只是我偶然得知的几个可能关联的代号和模糊描述,无法确定具体是谁。”
沈清秋心头一沉。青龙会本就神秘庞大,如今又冒出个更隐秘的“隐宗”,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你刚才说,会主图谋的,不仅仅是上古遗宝,而是要打开‘归墟之眼’,获取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易小柔再次开口,这次,她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归墟之眼’,到底是什么?和独孤氏,和兵符、易水剑,又有何关联?”
柳依依摇头:“‘归墟之眼’的具体情况,我级别不够,无从得知。辰龙可能知道得多些,但他也讳莫如深。我只从会主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青龙会这些年来暗中收集的种种关于上古水神、大禹治水、以及某些失落遗迹的线索推测,‘归墟之眼’可能是一处地点,也可能是某种力量源泉,与上古水行之力,甚至与天地本源有关。而独孤氏守护的‘水龙兵符’,以及那柄‘易水剑’,似乎是开启或控制‘归墟之眼’的‘钥匙’,或者其中一部分。”
“会主得到兵符和剑,就能打开‘归墟之眼’?”唐婉儿问。
“未必。”柳依依道,“按照辰龙偶尔的牢骚,似乎除了兵符和剑,还需要特定的血脉,或者特殊的时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也是会主多年来处心积虑,却没有强行抢夺独孤氏遗宝的原因之一。他在等,或者在找齐所有条件。”
血脉?易小柔心中一动,是独孤血脉吗?时机?又是什么?
“那个内鬼,”沈清秋抓住关键,“你说独孤前辈可能接触过青龙会内鬼,并得到了线索。关于那个内鬼,除了会主在追查,你还有没有别的信息?任何细节都可以。”
柳依依仔细回忆,缓缓道:“关于那个内鬼,我知道的极少。只隐约听说,他(她)的背叛,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似乎与会主的一项核心计划有关。会主对此极为震怒,却也讳莫如深。那个内鬼之后便销声匿迹,但会主始终相信他(她)还活着,并且一直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也在寻找兵符和剑,或者破坏会主的计划。辰龙曾猜测,独孤前辈当年能躲过青龙会最初的追捕,甚至后来在寒潭下支撑二十年,或许就与那个内鬼的暗中相助有关。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内鬼也在暗中活动?是敌是友?易小柔握紧了剑。父亲的惨死,母亲的早逝,自己二十年的孤苦,皆源于青龙会,也源于那“碧海潮生诀”的陷阱。而那个内鬼,是否也参与了当年的阴谋?还是说,他(她)的背叛,与此无关?
线索纷乱如麻,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敌人的庞大与可怕,也知道了敌人想要什么。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柳依依看向易小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易小柔没有立刻回答,她收起名单,目光扫过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最后重新落在柳依依身上。那目光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即刻的杀意,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你为青龙会效力二十年,助纣为虐,罪孽深重。华山教养之恩,柳师伯抚育之情,你亦辜负。”易小柔的声音平静无波,“按律,当诛。”
柳依依身体微颤,闭上了眼睛。
“但,”易小柔话锋一转,“你临阵倒戈,提供关键情报,带我们脱困,尚有一线悔过之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手腕一翻,易水剑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并未触及柳依依身体,但一道细微却精纯凝练的冰寒剑气,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柳依依丹田气海。
柳依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我以易水剑气,封你丹田,废你七成功力。此后三年,每逢月圆,剑气发作,丹田如遭冰刺,痛苦难当。三年后,剑气自散,能否恢复修为,看你自己造化。”易小柔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这是你背叛华山,为虎作伥的代价。”
沈清秋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废其七成功力,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这或许是当下最合适的处置。既给了惩罚,也留有余地。毕竟,柳依依知道的情报,可能还有用。
柳依依挣扎着撑起身体,跪在地上,对着华山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额上已见血痕。“柳依依……不,罪女柳影,谢易姑娘不杀之恩。谢华山……多年教养。此罪,柳影永生难赎。”
她不再以柳依依自称,而是用了“柳影”这个或许是本名,或许是代号的称呼,表明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决心。
“柳影……”沈清秋低声重复,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娇俏可人、唤他“沈师兄”的小师妹,或许从她承认自己是“卯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岳清扬将目光从柳影身上移开,看向易小柔和沈清秋。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行动。他们虽然逃出剑阁,但行踪可能已经暴露。青龙会损失了辰龙和一批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会主得到消息,定会雷霆震怒,发动更疯狂的追捕。而他们手握兵符、名剑,还有柳影提供的部分名单,已成众矢之的。
“回华山。”沈清秋沉声道,目光坚定,“华山派内有青龙会暗桩,柳师伯可能也身处险境而不自知。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清理门户,将青龙会的阴谋公之于众,并提醒师父和武林同道警惕。而且,柳影提供的名单,也需要尽快核实,拔除钉子。”
“回华山?”唐婉儿有些担忧,“可柳……她身份暴露,青龙会必然料到我们会回去报信,恐怕已在路上设下重兵埋伏。而且,华山派内情况不明,柳大侠他……”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柳清风如今状态异常,是敌是友难料。
“必须回去。”易小柔开口,声音冰冷而决绝,“青龙会主想要兵符和剑,想要开启‘归墟之眼’。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知情或阻碍他的人。躲,躲不掉。唯有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正面应对。华山是武林翘楚,若能清除内患,统一立场,是一大助力。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有些账,该找柳清风算一算。”
沈清秋心中一紧。易小柔对柳清风的恨意,丝毫不比对青龙会少。若非柳清风听信谗言(很可能是辰龙和柳影暗中引导),默许甚至推动对独孤明的追捕,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惨。但柳清风毕竟是华山掌门,是他的师父,而且其异常状态很可能是受青龙会控制……
“小柔,柳师伯他可能也是被蒙蔽……”
“是与不是,回去便知。”易小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他也是青龙会的人,那便一起清算。若他是被操控,那便找出操控者,一并解决。”
她看向柳影:“你,跟我们回华山。指认暗桩,将功折罪。若有异动……”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柳影(柳依依)默默点头,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赎罪的开始。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岳清扬道,“剑阁闹出这么大动静,辰龙身死,我们逃出,消息封锁不了多久。青龙会的追兵,甚至其他闻风而动的势力,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众人点头。沈清秋将名单妥善收好,又检查了柳影的伤势。易小柔那一道剑气极为刁钻,封住了她大部分内力运行,却不伤根本,只是让她实力大减,且需定期承受痛苦。柳影咬牙忍着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冰寒刺痛,勉强站起。
唐婉儿简单处理了众人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解毒和疗伤丹药分给大家服下。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易小柔走到寒潭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冰冷的倒影,又看看手中沉寂的易水剑和怀中的兵符。父亲的血仇,青龙会的阴影,未知的“归墟之眼”……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她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身,看向华山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看似仙境,却不知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走。”
一字落下,她当先而行。沈清秋、岳清扬紧随其后,唐婉儿扶着虚弱的柳影跟上。
五人(严格说是四人加一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涧密林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寒潭附近一处极其隐蔽的树冠中,一道几乎与枝叶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到潭边。黑影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众人留下的痕迹,又伸手探了探潭水,目光投向众人离去的方向,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漆黑、背有金线的怪异小虫振翅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迅速向着东方飞去,速度奇快无比。
黑影目送金线黑虫消失在天际,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山林,向着沈清秋等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其身手之高,气息收敛之完美,竟连岳清扬这等高手都未曾察觉。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湿冷的寒意。
“隐宗”的阴影,似乎从未远离。
而那份不完整的名单,以及名单背后隐藏的、更庞大的“隐宗”网络,如同无形的蛛网,正在悄然收紧。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