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朵蘑菇云还挂在天边。
    深渊战场后方的临时议事厅里，空气却比前线还呛。
    门被推开时，里面正吵成一锅。
    长桌两侧坐满了各国代表。圣骑士将领，王国侯爵，教会主教，战场督军，一个个衣冠整齐，脸色却比死人还难看。桌上的地图被拍得乱响，墨水瓶都震翻了两个，黑色墨迹沿着山脉线往下淌，像一道丑陋的伤口。
    “赤色联邦这是公然背叛人类！”
    “与魔族结盟，该诛！”
    “必须立刻出兵，斩杀林凡，夺回天种碎片！”
    “这种异端绝不能留！”
    声音一浪接一浪。
    薇尔莉特站在门口，单手抱着巨剑，没有往里走太深。
    她刚从前线赶回来，甲胄上还有没干的血，肩甲裂了一块，黑色长发也被风和灰吹得有些乱。和满屋子这些干净得能上宴会的人摆在一起，反而像个闯进来的异类。
    战神教会那位高阶神官一拳砸在桌面上，厉声开口。
    “诸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赤色联邦已经和恶魔缔结战略同盟，天种碎片也落入林凡之手，这是对全人类的挑衅！”
    斯卡维尔王国将军立刻接上。
    “没错，必须讨伐！”
    赫尔松德国主教冷着脸点头。
    “林凡与魔族为伍，已是异端中的异端，若不尽快清除，后患无穷。”
    瓦尔斯塔王国侯爵更直接。
    “此人掌握那种可怕武器，若再让他成长下去，整个南域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厅里一片附和。
    讨伐。
    诛杀。
    清算。
    这几个词在屋里飞来飞去，像几只聒噪的乌鸦。
    薇尔莉特看着桌上的地图。
    地图中央，被人用红笔重重画出了一条线。
    那是九朵蘑菇云炸出来的分界线。
    她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哪个国家带头？”
    声音不大。
    可屋里一下安静了。
    像有人突然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十几道视线齐刷刷落过来。
    薇尔莉特靠着门，语气平得很。
    “不是说必须讨伐么。”
    “那谁先去。”
    没人接。
    刚才喊得最响那几个人，集体安静如鸡。
    沉默持续了两三秒。
    斯卡维尔王国的将军先咳了一声，坐回去一半，语气立刻稳重起来。
    “我军当前承担前线侧翼防务，若贸然抽调主力，恐怕会影响整体战线。所以，我方可以负责殿后，稳住局势，为诸位提供支援。”
    薇尔莉特看了他一眼。
    殿后。
    说得真体面。
    翻译过来就是，不去。
    赫尔松德国主教马上接上。
    “我方圣骑士团连续作战多日，补给短缺，必须尽快回国整备。讨伐之事，我教会自然支持，但至少得给我们三天时间，先补给，再调兵。”
    瓦尔斯塔侯爵也不慢。
    “我军伤亡不小，战线需要重整。贸然推进，对全局不利。”
    另一个小国使者干脆摊手。
    “我国兵力薄弱，只能从旁协助。”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差点笑出来。
    刚才一个个还像马上就要狠狠干进逐汐特区，把林凡脑袋拧下来挂城门上。
    结果一问谁先去。
    全在后退。
    借口还挺整齐。
    殿后。
    补给。
    重整战线。
    听得她脑仁都疼。
    有人硬着头皮继续圆场。
    “其实可以先联合发声明，谴责赤色联邦与魔族结盟。”
    “不错，先从外交层面施压。”
    “若能逼他主动交出天种碎片，自然最好。”
    “我建议先组建联军监察团，观察其动向，再行决断。”
    薇尔莉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握住剑柄。
    她最烦这种绕来绕去的东西。
    要打就打。
    不打就闭嘴。
    现在这群人像极了一帮看到巨兽以后还要装自己不怕的鬣狗。
    她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九朵蘑菇云。
    白光砸下来，整片天地都失去了颜色，紧接着是那股把山都掀起来的冲击。联军前排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拍飞，数万人在地上滚成一片。连她站在那么远的地方，甲胄都被热浪烤得发烫。
    她想狠狠干进逐汐特区，把那个敢和魔族结盟的男人砍死。
    可她不是蠢货。
    能一剑劈山，不代表能扛住九朵那种东西。
    更麻烦的是，这屋里根本没人会陪她一起去。
    薇尔莉特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胸口那团火忽然冷下去一半。
    她第一次把这群人的底色看得很透。
    说什么为了人类。
    说什么清除异端。
    说到底，不过是一帮盯着天种碎片的家伙凑到一起。打魔族的时候，他们积极得很，因为有名，有利，还安全。现在对上林凡，谁都怂了。谁都不愿意当第一个冲进蘑菇云底下的人肉靶子。
    所有人表面上都气疯了。
    可谁也不想先挨炸。
    谁都想摘桃子。
    可谁都不想先送命。
    薇尔莉特听着他们争，越听越烦。
    联军，已经散了。
    魔族之战，到这里其实就算结束了。
    她忽然想起城墙上那个声音。
    我林凡正式宣布，赤色联邦正式与魔族缔结战略同盟。
    保护区内，神明禁行。
    薇尔莉厌恶一切与恶魔为伍的人。
    可她更厌烦眼前这群满嘴正义、脚下后退的家伙。
    战神教会的神官还在试图把局面拉回来。
    “勇者阁下，您是南域最强战力之一，若由您领头，各国必然响应——”
    薇尔莉特直接打断。
    “我领头，你跟上？”
    神官话头一滞。
    薇尔莉特盯着他。
    “我冲进去挨第一发，你们在后面高喊正义，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跟。”
    “是这意思？”
    神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旁边有人赶紧打圆场。
    “勇者阁下言重了，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更周全的计划……”
    “周全？”
    薇尔莉特扯了下嘴角。
    “你们连谁先出兵都不敢说，还谈什么计划。”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厅里没人说话了。
    刚才那些喊着“必须诛杀林凡”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安静，连跟她对视都不太敢。
    薇尔莉特看着他们，忽然没了兴趣。
    她这辈子第一次，对“正义联军”这两个字生出了强烈的厌烦。
    所谓联盟，不过如此。
    她猛地转身。
    后方有人急了。
    “勇者阁下，你要去哪？”
    薇尔莉特头也没回。
    “在这里听到的全是废话。”
    “我去找个不废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