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森林北境，已经很久没有安稳过了。
    圣树庇佑还能照到这里。
    可也只能照到这里。
    再往外，大片森林早就被混沌侵蚀成了烂泥般的焦黑色，树木扭曲，溪流发臭，兽骨和精灵残甲埋在苔藓底下，踩一脚都能翻出带血的旧泥。
    这条北部防线，就是精灵国度如今最外层的命。
    过去四十年，混沌兽潮一次比一次凶。
    今天这一波，刚退。
    地上全是尸体。
    有混沌兽的，也有精灵的。
    残破的木墙被撞塌了一半，箭塔倒了两座，几头尚未死透的混沌兽还在地上抽搐，腥臭味混着树汁和血味，让人忍不住想要捂鼻。
    塞恩靠着半截断墙坐在地上，手边那张月纹长弓已经沾满了泥和血。
    她三天没合眼了。
    不是不想睡。
    是根本不敢。
    北线很多族人，一旦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刚才最后一轮反冲时，她亲手射空了十个箭囊，又提刀砍死了三头扑进防线的混沌兽。战斗结束那一刻，她两条胳膊都在发酸，肩膀像灌了铅，坐下去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旁边一个年轻精灵跌跌撞撞跑来。
    “队长，西侧缺口补上了。”
    塞恩点了下头，喉咙发干。
    “伤员呢？”
    “正在统计……”
    后边不远处，治疗区里正不断传来压着嗓子的痛哼。
    塞恩闭了闭眼，手撑着地，刚想把自己再拉起来。
    下一瞬。
    天，和空气，都开始震动。
    天空方向，传来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轰鸣。
    低沉，绵长，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空气的古怪质感，从很远的天边一路滚过来，越滚越近，越滚越大，像整片天幕都在沸腾。
    塞恩的动作停住了。
    高空云层正在被什么东西撕开。
    一个黑点。
    两个黑点。
    十个。
    百个。
    越来越多。
    那些东西通体漆黑，翼展夸张，外形古怪，根本不像任何一种飞行魔兽。
    它们飞得极稳，速度快得惊人，拖着长长尾流，从天边压了过来。
    塞恩的手指猛地扣紧弓身。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压迫感竟如此之强！
    哪怕隔得那么远，都能让她脖颈的汗毛直立。
    旁边那个年轻精灵也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
    “那……那是什么……”
    下一秒，更恐怖的动静来了。
    呼啦。
    呼啦啦！
    密密麻麻的振翼声，从更远处传来。
    塞恩瞳孔猛的收紧。
    在那批黑色铁鸟后方，大片大片黑影正从云层里涌出，铺满天空，像一层真正的黑潮，把晨光都一点点吞了进去。
    恶魔。
    全是恶魔。
    一眼看不到边的恶魔！
    塞恩的弓差点从掌中滑下去。
    “恶魔……”旁边那个年轻精灵已经发不出整句了，牙都在打颤。
    “恶魔大军……来了……”
    塞恩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怎么可能？
    恶魔不是再被各国联军压着打吗？
    前阵子传来的消息，不是还说深渊之地快守不住了，人类联军已经推到恶魔王庭门口了吗？
    他们怎么敢调集这么多恶魔，飞来精灵国度！？
    莫非……
    莫非各国联军已经败了。
    恶魔才能反手抽兵，带着百万大军北上。
    ……
    精灵国度的史册上，遭遇百万恶魔大军，那都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传说了。
    那时候，精灵全盛，圣树遍地，翡翠森林没有沦陷，边境城邦一座连着一座。
    而现在呢？
    外围全丢了。
    圣树庇佑一缩再缩。
    北线刚被混沌兽潮冲击了一遍，弓手箭囊空了，魔力见底，伤员还没来得及抬下去。
    这个时候，恶魔居然来了。
    而且是百万恶魔。
    塞恩站在断墙边，仰着头，手臂都有些发僵。
    前有混沌，后有恶魔。
    精灵国度这点残喘的命，今天恐怕真要交代在这里。
    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一个小精灵在治疗区抓着她的袖子问。
    “队长，等混沌打退了，我们还能回北边的家吗？”
    塞恩那时候还点了头。
    她说，能。
    现在再抬头，看着满天黑影，真的不知道明天之后，家园是否还在。
    “全员戒备！”
    “拉警号！”
    “通知王庭！”
    “北线发现恶魔军团！”
    “是百万级别！快！！”
    四周本来还瘫坐在地上的精灵，听到这话，全都像被电了一下，连滚带爬的起身。
    警号声下一刻撕裂长空。
    呜——
    尖利，急促，带着近乎绝望的穿透力，顺着圣树庇佑边缘一路往核心区域传。
    整个北部防线，瞬间炸了。
    “恶魔来了！”
    “是恶魔军团！”
    “快起弓！快！”
    “伤员往后拖！把孩子送走！”
    乱声一片。
    有人刚站起来，腿还在抖，弓弦已经先拉满了。
    有人冲到倒塌的箭塔上，手忙脚乱搬开碎木，想把备用箭箱拖出来。
    还有法师脸色惨白，嘴里飞快念咒，手指都在发颤，硬把体内最后一点魔力往法阵里灌。
    整个北线像被一脚踹进了沸锅。
    塞恩一边盯着天空，一边大步往指挥木台上冲。
    她刚爬上去，天上的恶魔军阵已经更近了。
    大片黑影掠过圣树庇佑边缘，连地面的光都暗了半截。
    塞恩咬着牙，
    “弓手列阵！”
    “今天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冲入核心圣树区！”
    一个个精灵弓手拖着疲惫身子站上位置，箭尖颤着抬起，齐齐对天。
    整个动作里，没有英勇，只有硬撑。
    像一群明知要被潮水拍碎的人，还是把破木板顶了上去。
    ……
    同一时间。
    精灵国度核心区域。
    警号一响，整个王庭外围的守军全乱了。
    “恶魔入侵！”
    “北线警报！最高等级！”
    “快关内环树桥！”
    “弓箭手上墙！”
    “所有法师就位！”
    圣树群之间，一道道树桥被拉起，守军从四面八方涌向防御节点。箭矢搬上高台，法晶推入法阵槽，精灵骑士翻身上鹿，仓皇奔向各个路口。
    有人奔跑时还在往回喊。
    “把幼年组送进内巢！”
    “医疗区转移！”
    “快点！快点！”
    王庭正殿里，几名近臣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去。
    “陛下！”
    “北线急报！”
    “恶魔军团已经进入翡翠森林上空！”
    王座前，艾露恩原本还在看北线传回的战报，手里那支羽笔一下停住。
    “什么？”
    报信的精灵跪下去，声音发颤。
    “恶魔……至少百万。”
    “前方还有大量不明飞行兵器开路，规模更大，阵型完整，正朝森林逼近！”
    艾露恩快步走下王座，走到殿门前，
    透过王庭枝顶的开阔天隙，已经能看到远方天幕上那片压来的黑。
    太多了。
    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最前方那一批黑色铁鸟，正带着令人窒息的轰鸣切开天空。
    后方，无数恶魔振翼而来，形成一层又一层黑色大幕。
    艾露恩的手停在殿门边，指尖轻轻发抖。
    她压了压，但没压住。
    身后的几位大臣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完了……”
    “精灵国度完了……”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没人骂他们失态。
    因为连艾露恩自己，都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混沌把他们磨了四十年。
    人类把盟约撕成了废纸。
    而现在，恶魔来了。
    还是以这种末日压境的方式。
    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想战术。
    真的没有。
    她盯着天上的黑潮，声音有些不稳。
    “传令。”
    “王庭守军，全域最高警戒。”
    “所有弓箭手，拉弦。”
    “所有精灵，准备圣树共鸣。”
    殿外，命令一层层传了出去。
    整个精灵国度，瞬间进入了最后的战时状态。
    而天上的轰鸣，还在继续逼近。
    越来越近。
    ……
    艾露恩望向那棵诞下自己的最高圣树。
    轻声呢喃，
    “母亲大人，今天就是我们精灵一族的末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