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早上六点半,小丁就出门了。
材料是刘波连夜从合肥传真过来的,他半夜跑到镇上找了家还开着门的打印店,花了十块钱把东西全印出来。
香香的失踪登记表,原始报案记录复印件,还有王涛给的那张旧照片。
照片印出来糊了一点,但五官能看清,左眉尾那颗痣也在。
长安镇派出所在镇政府旁边,两层小楼,门口的国徽褪了色。
过年期间冷清得很,院子里停着两辆警车。
小丁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警,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桌上一杯茶。
“同志,我来报失踪人口比对的。”
老民警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打量了他一眼。
“哪里人?”
“安徽合肥的。小孩零一年在老家走失的,最近有线索指向在长安镇这边。”
小丁把材料递过去。
老民警翻了翻,翻得不快,每页都看了。
看到照片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又翻回去看了一遍报案记录。
然后他把材料合上了,搁在桌面上,手掌压着。
“小伙子,这个事情呢,要走系统。失踪人口比对程序要录入,要上传,要那边数据库匹配。现在过年,系统年前就升级了,最快初七之后才能恢复。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小丁没走。
“同志,这事情比较急,小孩已经丢了好几年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眉目。能不能想想办法提前处理一下?”
老民警摘了老花镜,用眼镜布慢慢擦。
“急也没用,系统不是我管的。你留个电话,初七之后我给你打。”
小丁站在柜台前面,手扶着台面,没挪步。
他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同志,这个案子合肥那边公安局的张云涛张队长也在跟进,他已经跟你们东莞这边打过招呼了。”
老民警擦镜片的手顿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小丁看见了。
老民警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小丁一眼,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什么变化,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架势松动了一下。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所长。”
老民警站起来,端着茶杯上了二楼。
小丁站在值班室里等。
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灰扑扑的,上面写着“人民卫士破案神速”,落款是2001年。
旁边贴着辖区地图和值班表,值班表上好几个格子空着没填。
等了四十分钟。
老民警下来了,一个人。
“所长今天不在,你初七再来吧。材料先放这儿,我转交给所长。”
小丁看着他。
“材料我自己留着,初七我再带过来。”
他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装回文件袋里。
老民警也没拦,重新坐回椅子上看报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出了派出所大门,小丁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抽了两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二层小楼。
二楼最右边的办公室,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站在里面往外看,看到他回头,窗帘又放下了。
所长不在。
小丁把烟叼在嘴里,骑上摩托车走了。
宿舍楼那边,王涛换了位置。
早餐摊太显眼,他昨天在那里蹲了一整天,摊子上的老板娘已经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了。
对面六十米远有一栋烂尾楼,三层框架浇了两层就停了工,钢筋从柱头上戳出来,锈成深褐色。
二楼没有墙,四面透风,但视野好,能直接看到宿舍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
一上午。
窗帘没拉开过。
九点二十,赵跛子出来了一趟。
拎着一个铁皮桶,一拐一拐走到宿舍楼后面的公共水龙头那儿接水。
水龙头锈了,拧开之后呲了半天才出水。
他把桶接满,两只手换着拎,走回去的时候在铁栅栏门那里停了一下。
他把门从里面锁了。链条锁,绕了两圈,挂上去咔哒一声。
王涛趴在烂尾楼的水泥地面上,胳膊肘支着,眼睛一眨不眨。
绷带上昨天渗的血干了,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他没换。
下面传来脚步声。小潘上来了,手里拎着两瓶水一袋包子。
“涛哥,吃点东西。”
王涛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包子没碰。
小潘没多劝,蹲在旁边自己啃了一个,边啃边说。
“我刚在厂区外面转了一圈。门口有个小卖部,老板娘挺能聊的。我买了两条烟跟她搭了几句。”
王涛眼睛没离开宿舍楼,但耳朵在听。
“她说赵跛子在这住了快两年了,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厂里的工友也不搭理他。但隔三差五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来找他,车上的人她没看清过,每次都是天黑了才来,待个把小时就走。”
王涛的下巴收了一下。
“最近一次。”
“腊月二十六。”
小潘把剩下半个包子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问她记不记得车牌号,她说没注意过,就知道是白色的,挺新的,不是本地牌子。”
王涛没吭声。把这个信息记住了。
下午。
小丁去了菜市场。
赵大军的猪肉摊在最里面那排,位置不算好,但胜在老客多。
小丁没敢蹲太近,在斜对面的干货铺前面找了个位子坐着,要了一杯凉茶,慢慢喝。
三点多的时候,菜市场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赵大军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肉往冰柜里塞,案板上的血水拿抹布抹了两把。
手机响了。
赵大军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接了。
听了十来秒,脸色就变了。
他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嘴里开始骂。
方言,小丁听不太懂,但语气听得出来,骂得很难听。连骂带吼了一分钟,把电话挂了。
围裙一把扯下来甩在案板上,翻身骑上电动车就走了。
小丁扔了凉茶钱,跨上路边一辆共享单车跟上去。
赵大军骑得快,小丁蹬得腿酸才没跟丢。
三个路口之后拐进了厂区宿舍的方向。
在宿舍楼门口,赵大军把电动车一撂,链条锁拽开往地上一扔,人冲了进去。铁栅栏门摔在门框上。
小丁停在五十米外,没敢再近。
二十分钟。
赵大军从宿舍楼里出来了。
脸上的表情很差,嘴唇绷着,两个太阳穴上的筋跳着。
他没上电动车,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扯开,抽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呛了,咳了几声。接着还在抽。
三根烟。跟前的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小丁离得远,风也大,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那边”。
“过完年再说”。
电话打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赵大军骑上电动车,原路回了菜市场方向。
烂尾楼上面,王涛也看到了东西。
赵大军冲进宿舍楼之后不到五分钟,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很窄,三四公分。一只手伸出来扒着窗帘边,很快又缩回去了,窗帘重新合上。
那只手很小。
王涛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手在抖,他用另一只手压着手腕才把画面稳住。
照片放大之后能看到窗帘的褶皱和那只手的轮廓。指头细细的,不是大人的手。
晚上八点。
王涛、小丁、小潘三个人在出租屋里碰头。宝安区的城中村,两室一厅,墙皮发霉,空调不制热。
三个人围着一张塑料桌子坐着,桌上摆着白天拍的照片和记的信息。
王涛把情况汇总编了一条长消息发给刘波。
二十分钟后,刘波回了电话。
“那辆白色面包车查一下。让叶青筛长安镇周边的登记信息,腊月二十六前后出现在厂区附近的,重点查外地牌照。”
王涛说好。
“派出所那边小丁去了,没办成。”
“我知道了,他跟我说了。初七再去一趟。”
挂了。
夜里十一点。
小潘和小丁都睡了。城中村隔音差,隔壁打麻将的声音穿墙过来,哗啦哗啦的。
王涛没回出租屋。
他蹲在烂尾楼的二层。
一月的广东夜里也冷,潮气从水泥地板里渗上来,裤子膝盖那一块全湿了。
小潘临走前劝了他一句,让他回去睡几个小时,明天再来换班。
他说不用。
夜里的宿舍楼安静得很。
整栋楼过年就住了几户人,灯大部分都灭了。
十一点四十。
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亮了一下。
不是灯光,是手电。
白色的光柱打在窗帘内侧,晃了两下。
不规律的,像是有人拿着手电在屋里走动。
光柱停了一秒,又晃了一下,灭了。
王涛掏出数码相机拍。
手抖。
不是冷的。
第一张糊了。
第二张还是糊了。
他咬着牙把手腕抵在水泥柱子上,第三张勉强能看出窗帘上有光。
但光已经灭了。
他把三张照片都存了。
凌晨一点。
手机嗡了一下。小丁的消息。
“丁哥刚给我打电话的那个老民警私下联系我了。他说有人提前打了招呼,让这个案子先压一压。谁打的招呼他没讲。但他说了一句,你们要找的那个小孩,户口是正经落过的,落户手续齐全,有收养证明。”
王涛看完这条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消息转发给了刘波。
十分钟后,刘波回了一条。
“我打电话给张云涛,查收养证明的经手人。你那边先别动。”
王涛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着水泥柱子坐着,两条腿伸直了,后脑勺磕在柱子上,疼,他没挪。
眼睛盯着对面那扇黑了的窗户,一直盯着。
合法收养证明。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户口落了,手续齐全,收养证明有了。
法律上那个女孩就是赵跛子的。
你去报案说人家孩子是你的,拿什么证明?
得先立案,立案得先受理,受理得先过系统,系统得初七才开,到初七还不知道有什么别的事等着。
凌晨两点。
王涛回了出租屋。
小潘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句谁。
王涛没回。
他走到厕所门口那面墙前面。
站了两秒。
一拳砸上去。
墙皮裂了,碎块掉下来,露出里面灰色的砖。
他没停,又砸了一拳。
第三拳下去的时候,砖头松了,凹进去一个坑。
小潘从床上弹起来,小丁也从房间里跑出来了。
两个人看着他,谁也没拦。
王涛收了手。
拳头上的皮全烂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地板砖上,一滴一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楚得很。
他背靠着墙,沿着墙根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盯着自己那只拳头看了很久。
“波哥说过。”
声音哑。
小潘和小丁都没动。
“正规的走不通,就走不正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