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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剑圣之剑(上)

    白帝十九年二月,北越郡的雪城,寒风呼啸。啪的一声,窗户开了。风卷着雪从窗户的缝隙里吹了进来,紫金炉上的火摇了一摇。一双枯黑的手搁在羊皮羔子的软褥上,软软地垂下,正凑在火旁取暖,此刻风一吹,火舌猛然一晃,舔了上去——而那双手僵僵地伸着,居然没有来得及避开。更奇特的是,那双手的主人居然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哎呀!”旁边的一个小丫鬟正忙着去关窗户,一看见连忙回身。她刚将紫金炉挪开,便听到一个声音在耳后冷叱:“废物!怎么这样不小心?”她猛然一哆嗦,连忙颤声道:“对不起,主人……”“滚!”不等她说完,一掌挥过来,将她抽到了一边。门外走进来的是一个男子,穿着白色葛衣,高而清瘦,容貌冷峻,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如风霜镌刻而成,眼神如刀剑一样凛冽,令人不敢对视。他进来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右手还里端着一碗药,然而在抬起左手把人打飞出去时,那一碗满满的药汁却居然纹丝不动!他连看都不看那个丫鬟一眼,把药放在火炉旁的案子上,迅速地拉起了那双烫伤的手查看——那双枯瘦焦黑的手上结满了疤痕,狰狞扭曲,五指甚至无法并拢。新伤和旧伤叠在一起,触目惊心。“该死……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复原?”那人低声咒骂,眉间有煞气一掠而过,“难道真的要逼我按照那个见鬼的方子来么?”掌心那只手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缩回去。“醒了?”他脸有喜色,抬头看去。那个缩在雪白狐狸裘中的女子果然睁开了微微的一线眼睛,看着他,又看了看室内,似是不知道置身何处。然而,她的眼神虽然澄澈无邪,那张脸却是令人恐惧的——仿佛被什么燃烧的东西猛烈地迎头砸过,左边的半边脸已经化成了焦炭,结了硬硬的痂,令人目不忍视。而另外半边完好的脸却美丽如仙子。“今天有没有感觉好一些?房间里够暖和么?”他开口,语气尽量温和。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茫然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人,微微将身体往后缩了一下,似乎觉得对方身上有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煞气。——北越雪主,多年前的天下第一的杀手之王,即便是刻意收敛隐藏,还是令人警觉。“来,喝药吧,喝了就会好了。”北越雪主叹了口气,从案上拿起那一碗药,一手将她连着狐裘扶了起来,“这是我找雪城里最好的大夫给配的药。”她被包在狐裘里,很轻,仿佛一片羽毛一样,皱着眉头似乎想躲开他递过来的碗。他有些不耐烦,抬起左手按在了她的背部神风穴,瞬地封住了她的移动,将她扶起在臂弯里。碗到了嘴边,她不情愿地低下头喝药,然而左边嘴角也结了痂,口唇只能张开一线。毕竟没有做过这种照顾人的细致活,喂得急了一点,药汁便顺着嘴角流了下去,将雪白的狐裘都染了一片。北越雪主有点狼狈地连忙将碗放到桌子上,拿过来手巾替她抹去。然而一离开他的扶持,那个女子却立刻瘫了下来,重新在狐裘里缩成一团,急促地咳嗽起来。他怔怔地看了片刻,忽然只觉一股浊气从胸口涌起,“啪”的一声,竟将药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空桑剑圣门下最优秀的女弟子,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帝都那一场乱局中,他冒着大险,从深宫大火里救出了殷夜来。当时她已经被压在了一根巨大、燃烧着的横梁下,全身上下都成了一个火人。趁着一片混乱,他将她偷偷带出了伽蓝帝都,放在木棺里从叶城连夜北上,回到了昔日的故乡雪城。他本以为只要她能活下来,便是得到了一卷活生生的《击铗九问》,是世上多少学剑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然而,没想到逃出帝都后遍请名医,用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的她竟然是这种状况。已经三个月了,方圆三百里内最好的医生都被请来过,什么样贵重的药材都用过,却还是这样人不人鬼不鬼样子——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从此成为残废了?如今,这双手差不多已经全毁了。筋脉尽数断裂,血肉化为焦炭,只怕连光剑都抓不住了吧?他再有耐心,一想到这里也止不住有些不耐烦起来。“殷夜来,堂堂的剑圣传人,如今难道就这样废了不成?”他霍地一把将那个委顿的女子扶起,将一个银白色的圆筒塞到她手里,厉声,“看,这是我从大火里给你带回来的光剑!来,握紧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无力地坐着,手指毫不反抗地握紧。然而他的手一松开,那把光剑就从她焦黑扭曲的手指间滚落,重新掉到了衣襟上——她竟然连一把剑都握不住了?北越雪主看着这一幕,微微咬紧了牙,转身走了出去。那个小丫鬟正好急匆匆地捧着烧伤药走进来,一个避让不及,啊的一声撞了上去,一脚踩住他靴子,手里的药膏糊在了他的胸口。“蠢货!”北越雪主心下烦躁,杀气一升,手直接就切向了对方的颈部要害。他扣住丫鬟脖子,对方连一声都叫不出来,一甩手一发力,就要掐断血脉。然而在那一瞬间,只听轻微的“唰”的一声,一股冷意从旁掠来,直刺他肘后的大穴!北越雪主一惊之下扔下了手里的人,霍然回身,瞬地切断了那一缕冷芒。“谁?”他低叱,杀意凝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空空荡荡的。唯有那个伤病垂死的女子靠在榻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只是她的手里,竟然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握住了那一把掉落的光剑,对着吓呆了的丫鬟说了两个字:“快走!”小丫鬟回过神来,捂着脖子站起来,踉跄地不顾一切跑了出去。
    眼看着对方跑出去,那个女子强自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身体往后一靠,软软地倒了下去,手指也无力地松开,那把光剑重新滚落。北越雪主没有去追逃跑的丫鬟,站在那里怔了一怔,忽然明白过来,不由得狂喜——剑气!刚才袭来的,竟然是一缕剑气!“刚才,是你从我手下救了那丫头?”他几步回到榻前,看着榻上的女子,嘴角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缕笑意,“空桑女剑圣殷夜来——你,终于醒过来了?”蜷缩在狐裘里的女子抬起头来,一直茫然的眼神已经悄然改变,凛然生辉,宛如一把凝聚的光剑!那一刻,北越雪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出声地吸了一口气——是的,那才是空桑女剑圣该有的眼神!那才是足以和他匹敌、纵横天下的剑技!“太好了!”顿了一顿,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会这样废掉!”那一刻,他喜极,居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像个孩子似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再度重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活过来——我就知道!哈哈!几千年了,空桑剑圣之剑不可能就此失传!”他大笑,瞬地一个回身,把狐裘包着的女子放回了榻上:“快,教给我吧!我可以拜你为师!”北越雪主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榻前,抬头看着殷夜来,眼神急切而热忱,和他苍白如雪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收你为徒?”被他刚才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殷夜来回过神来后凝视着他,并没有直接开口说什么,化成焦炭的脸上也看不出丝毫表情。“是啊!”北越雪主看着她,断然,“这是我毕生的心愿!”“剑圣门下世代有男女两位剑圣,传承不同的剑技,刚柔并济,如日月相互映照。”殷夜来淡淡地道,语气平静,并无丝毫讥讽,“我这一脉的剑技从来只是传给女弟子。你是个男人,怎么也觊觎起来?”“剑技是没有界限的!阴柔的剑法我一样能掌握!”北越雪主却丝毫不动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冒着危险千里迢迢把你带到这里,费心费力找医生治病——你如今九死一生,难道不肯收我这个徒弟么?我的资质又不差!”“呵,资质不差?太谦虚了吧?”殷夜来摇了摇头,轻声冷笑,“你的剑技早已不在我之下,如今只怕说是天下第一也未必不可能。”“但剑技是永无止境的。”北越雪主显然是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颇为惋惜地喃喃,“昔年我曾经登门向令师灵飞剑圣和兰缬剑圣讨教过一次——这也是我生平仅有的一次失败。。”他看着这个重伤垂危的女子,语气坚定:“你知道么?能学习剑圣之剑,乃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可以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殷夜来咳嗽着,问:“那么……咳咳,你、你有想过两位师父昔年为何不肯收你么?”“是啊……我也一直在想这个原因。”北越雪主抬起头,眼神有些迷惑,“当年令师和我交过手后也非常赞许,说我的资质是一生所仅见——可为何最终将我拒之门外,却收了清欢那个酒囊饭袋?!”“因为师父早就看出来了:你不配。”她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北越雪主脸上的表情忽地凝结了,眼神重新阴冷起来,双肩竟然微微颤抖。忽然间,他冷笑一声,出手如电,一把捏紧了对方的肩。殷夜来想要往后避让,然而重伤的身体却无法动弹,就这样被他制住。“她说我不配?”他冷笑起来,眼里终于露出了愤怒的凶光。“是的。”殷夜来却毫不退缩。北越雪主吸了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某种杀意,一字一字地问:“那么,你说呢?”殷夜来直视着那狼一样凶狠的双眸,丝毫不退避:“依然不配。”北越雪主脸色一变,只听咔嚓一声响,几乎将她的肩骨生生捏断。他哑着嗓子,低声问:“为什么?”殷夜来冷冷看着对方:“为什么?就凭你刚才那么对待区区一个下人——当你掌握了超出凡人的力量,成为剑圣后,你会怎么对待那些能力远不如自己的人?”北越雪主听着,眼神复杂的变换,似是不知怎么样辩解。“这是很小的事情,却是人性善恶的分水岭。”殷夜来摇了摇头,“而你的本性已经一目了然——所以两位师父才拒绝把剑圣之剑传授给你,哪怕你资质惊人——剑圣门下,怎能容许一个如此暴虐嗜血之徒呢?”“暴虐?嗜血?”他冷笑起来,眼里那种愤怒和不平再度泛滥,“你知道什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活下来了!这就是一切!我不杀人,人必杀我!”“刚才那个小丫头呢?她妨碍到你了么?”殷夜来冷笑,“不,北越雪主,不要找借口——如今你杀人,早已不是为了自保,而完全是为了满足内心的杀戮欲望了!”重伤垂死的女子仰头看着他,眼神锋利如剑:“兰缬师父传给我剑圣之剑,我不能交到这样一双手上!”北越雪主无言以对,忽然烦躁地一把将她拉过来,狠狠地看着她:“殷夜来!事到如今,你还敢和我说这样的话?——要知道你自己现在的情况可并不比那个丫头好多少!”“我知道,如今的我,的确是俎上之肉。”被一手拖起,毫无反抗之力,殷夜来却笑了,“但是,有一点你却说错了——刚才那个小丫头,她是怕死的。而我却不怕。”“说得轻巧。”北越雪主忽地站起,眼神森冷,语气都透出一股杀意来,冷笑,“你能忍受多大痛苦?信不信我一寸寸捏断你骨头,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只怕你会恨不得自己在帝都大火那一夜就此死去!”“尽管试试吧。”她却毫不在意,忽然用尽剩下的力气,将身上那一袭白狐裘给扯了下来——那一瞬,看到了她的模样,连北越雪主的瞳孔也忍不住收缩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体被无情的烈火焚毁过,上下缠满了绑带,每一寸肌肤都涂满了药膏,渐渐结疤的身体上宛如爬满了无数蜈蚣,可怖异常。她抬起手放在了紫金炉上,炉火正旺,绑带被焚毁了,火焰直接舔舐到了肌肤。“你想做什么?”他瞬地弹指,一道疾风将紫金炉刹那掀翻。但她表情却丝毫不变,转头看着他,淡淡道:“看出来了么?这一场大火,已经烧毁了我身上几乎所有的皮肤以及经脉,如今,我连痛感都已经没有了?”“……”北越雪主怔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已经是这样一具活死人的躯体了,”她微笑着,然而布满疤痕的脸却可怖异常:“你,还能怎么折磨我呢?”
    剑圣之剑(下)
    他看着她,手指几度握紧又松开,迸发的杀意都被硬生生地遏制了下去——这个重伤垂死的女人眼里有如此无惧的光芒,那种力量,竟然令这个冷血的杀手之王都无可奈何。
    “唉……”终于,他身上的杀气散开了,低下头从地上拎起了那一袭白狐裘,将她重新包裹了起来,“别冻着了。算了,先把身体养好——其他慢慢再说。”他宛如包一个偶人一样将她包了起来,动作温柔,小心翼翼,末了还低下头细心将带子一根根系好,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苦恼得低声:“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叫我剑技呢?我可以向你发誓,入了剑圣一门后绝对不再乱杀人!我会洗心革面,做一个为天下苍生拔剑的剑客。真的。”
    “是么?”她并没有被那种眼神所动,淡淡开口,“没有人会相信一头狼的誓言——我早就听说过你是怎样一个人,蔑视生命,没有敬畏和怜悯的人,同样也是没有信义可言的。”
    “……”听到这样的话,北越雪主眼里又掠过一丝凶狠的表情,手指一用力,手上的带子“啪”的一声被扯断。
    “你看,你根本无法控制你心里的杀意。”殷夜来微微笑了一下,“当你一遇到挫折,稍不顺心,就只会想到用剑来让对方服从——这样的性格,或许是来自于先天,或许是后天,但无论如何都是极端危险而嗜血的——我不能让你的手,握住剑圣之剑。”
    “……”他看着她,眼里的那一抹凶狠渐渐消散,忽然间松开了手,双膝点地,将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低下头来,行了一个大礼!“求求你。”他低着头,“求求你了!”
    这样的语气,令殷夜来都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北越雪主深深行礼,语气变得软弱而哀求:“请收我入门吧!我这一生活着,并无其他目标,只为追求最高的剑技——殷仙子,你也是当世一流的剑客,应该能明白这种心情!你……你就不能成全我么?”
    那一瞬,他的眼神竟让她微微一动。
    那是灼热的、渴望的,极其纯净,也极其诚挚的眼神。那双眼里透出的是无坚不摧的执念,可以为剑而生,为剑而死——是的,她可以想象,如果有着这样一颗心的人接过了剑圣之剑,必然光芒万丈,无人可挡!“我不会辜负你的期望,也一定会守住自己的诺言,剑圣一门的声誉绝对会因我而更加隆盛。”他一字一字地许下诺言,望着她,“我也会竭尽全力地报答你——我会治好你,送你回到白墨宸身边,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赴汤蹈火为你做到,绝不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听到“白墨宸”三个字,狐裘里的女子猛然颤抖了一下,却下意识地摇头,用焦黑的双手挡在心口,似是极痛苦地将身体蜷缩了起来。
    “不,”她低声喃喃,“我不想再见到他。”
    “他写了休书,和悦意公主仳离,你知道么?”北越雪主开口道,看着殷夜来吃惊地抬起头,便缓缓地将这段时间来的局面逐一道出,“那日帝都内乱后,诸王势力均被削弱,最后居然让白墨宸乱中取胜,辅佐悦意公主登了基——是的,他原本可以做摄政王,君临天下,却居然提出了和已经当上女帝的妻子仳离,挂冠而去。”
    “啊?”她忍不住低低脱口,“他——”
    “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啊……”北越雪主也忍不住叹息,“你们曾经付出了那么惨烈的代价,如今劫后余生,难道你不想和他团聚么?”
    殷夜来微微颤抖着,没有说一句活,只是摇了摇头。
    北越雪主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女子,不知道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许久,才听她低声问:“那么……镇国公府慕容氏呢?慕容隽……他如今怎样了?”
    “慕容氏?”北越雪主摇头,有些没有把握地回答道,“白墨宸恨极了慕容家,在杀出帝都重围之后一度派兵包围镇国公府,准备将其满门诛灭。”
    “啊?”殷夜来忍不住失声惊呼,“他……他难道杀了慕容隽?”
    看到她惊惶的眼神,北越雪主笑了笑:“不,最后在广漠王九公主的劝说下,白帅还是放了慕容氏一马——但慕容隽却就此不知下落,如今镇国公府也交由了慕容逸掌管。呵,对了,听说悦意女帝还准备下嫁慕容逸呢,看来镇国公府日后的荣华不用担心了。”
    “……”殷夜来微微松了一口气,再也无法支持,身体沉重地靠在了榻上,只觉得无尽的疲惫。是的……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戏,终究是落幕了。帝都内乱之后,所有人各奔前程,迎接各自的命运,生死殊途,再无瓜葛。
    无论是墨宸还是隽,他们终将继续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但唯有她不一样。大火中,她的一生都已经结束了,就这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永远无法返回世上。
    “看来你很惦记他们,”北越雪主眼神殷切,问,“如果你肯收我为徒,等治好了你的伤,无论你想要去找白墨宸还是慕容隽,我都会送你到他们身边。”
    他看着她的表情,谨慎地开口,不偏向任何一个男人——眼前这个女人年龄和自己相仿,却经历过如此多的风浪,如今她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居然无法揣测。
    “治好了我的伤?”她淡淡地问,“哪个医生告诉你,这伤还能好?”
    “……”仿佛一下子被抓住了要害,他一时间答不上来。
    殷夜来微笑着,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吃力无比地看着焦黑的手臂,摇头:“你看,连手指都几乎无法屈伸了——能保住一条命,苟延残喘活几年估计还可以,但在这世上,是不可能再有神医能治得好我了。”
    “何必如此悲观,”北越雪主皱眉,低声道,“或许还有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法子?能让我换一个身体,重生再造么?‘殷夜来摇着头,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罗刹一样可怖的脸,低声叹息,“不……就这样吧!我不要再回任何人身边了。无论是安堇然还是殷夜来,都已经死在了帝都那场大火里。”
    ——是的,一切都应该终结在那一日,又何必多生是非?
    如今的她已然成为焦炭枯木一样的废人,容貌尽毁,躯体成炭,饮食起居都无法自主。而以白墨宸或慕容隽的性格,一旦得知她还活着,定会不惜代价来找她,并且将这个负担一辈子背负下去的。
    够了。这一生相互羁绊已深,如今好容易做了个了断,就不要再纠缠下去了。
    “那好。如果你不愿意去找他们,我也可以养你一辈子,让你衣食无忧。”北越雪主看着她,“我会安顿你、照顾你、尊敬你,尽我的一切能力陪伴你走到生命尽头——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师父,我甚至可以做你的任何人。”
    “不,我不要任何人陪伴。”她淡淡地说,“我愿意就此孤独死去。”
    听到这个回答,仿佛耐心终于用尽,他忽地站了起来,厉声道:“孤独死去?不可以!你如果就这样死了,剑圣之剑怎么办?它必须传承下去!必须!”
    剑圣之剑?殷夜来看着这个名动天下的杀手之王,眼神忽地变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当然也明白自己处于垂危的边缘,随时可能死去——而剑圣门下虽然有《击侠九问》、《六诀》等秘籍传世,但真正的精华却不在于纸上,而是靠着师徒一对一的口耳相传,甚至心领神会来继承的。
    作为空桑女剑圣,她继承了兰劼师父的剑技,和清欢继承的灵飞剑圣剑技迥然不同。如今她已然垂死,却还没有收过弟子,一旦死去,剑圣门下的一些剑技便可能就此失传。
    ——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冒险将剑圣之剑交到这样一双染满血的手上!
    “我要怎样证明自己的决心?”北越雪主抬起了头,眼里充满了无奈,“人孰无过。所谓的杀戮,我可以让它终止在这一刻——可是,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是可以为剑而做出一切牺牲和改变的呢?”
    “我不知道。”殷夜来叹了一口气,疲倦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当我感觉到你身上的戾气消失的那一天?或许,永远没有那一天——因为我的身体拖不了多久了,等不到感觉到你彻底改变的那一天来临。
    “……”北越雪主咬着牙,无可奈何的情绪几乎逼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发了疯。沉默许久,他忽然抬起头,说:“那么,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让你改变主意。”
    “什么?”看到他眼神深处的灼热,她不由得一惊。
    他瞬地站了起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里又露出那种可怕的光芒。然而在她开口询问之时,他忽然一点足,整个人如同闪电一样穿窗而出,跃下了街道。
    窗户开着,风雪呼啸卷入,房间里瞬间冷了下来,犹如冰窖。她靠在榻上,看着寒风吹动狐裘上一簇簇雪白的毛,眼神里有些忧虑——是的,那个男人可能又要去做什么可怕的事情了……而自己却无法阻止。
    殷夜来伸出手,试图去够那一把滚落在地的光剑,然而身体沉重得犹如生铁铸成,居然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啪”的一声,窗户忽然又动了一动,一道人影落到了房间里。去而复返的北越雪主脸色冷淡平静,一边看着她,一边将手里提着的一个东西重重摔到地上。那个“东西”落到地上,发出了京剧的呻吟,然而身体却无法动弹,显然是被封住了穴道,缩成了一团。
    殷夜来认出,被他抓来的居然是方才逃出去的那个丫环,不由得失声:“你……”
    “你看,她该更努力些逃命的,”北越雪主冷笑,“方才我们讲了那么久的话,她居然才逃出两条街,然后就因为风雪太大,怕冷而躲在一个屋檐下——呵,要知道凭着我的追踪术,就算她提前三天出逃,我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抓回来。”
    那个丫环在地上颤抖着,用充满了泪水的双眼恐惧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看殷夜来,嗫嚅着不敢说一句话。
    “你到底要做什么?”殷夜来怒道,“干嘛要为难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
    “的确和她不相干,只可惜她运气比较差而已。”北越雪主淡淡道,“其实,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么多年来,凡是我想要杀的人,可从来没能逃出我手掌心过——”话音未落,他忽然俯下身,手腕一翻,一把银色的短刀瞬地出现在手指间,从丫环颈中一掠而过!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细细的血柱瞬地喷涌而出,飞溅上了他的狐裘,斑斑点点殷红刺目。
    “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殷夜来瞬间坐起。
    “你看,现在,只有你能救她了。”北越雪主一刀割向丫环的咽喉,直起身来,嘴角浮起了一个冷酷的笑,伸脚将地上那个不停惊呼挣扎的少女踢到了她面前。
    刚才那一刀他割得不深,只堪堪刺破了静脉。血虽然不停流着,样子可怕,但一时半会却不至于致命。
    “我不能立刻证明自己洗心革面,放下杀戮之心的决心真假,但是却可以让你看到杀戮的可怕和持续。”北野雪主的眼神冷酷,语气也冷酷,“你看,这些人就在你眼前死去!你一句话就可以制止——空桑女剑圣,你到底救是不救?”
    “你——”殷夜来咬着牙,眼神凌厉,“想恐吓我?”
    “不,我只是和你做交易,而筹码就是这些无辜者的血。”北越雪主并不讳言,一字一句,“但是我要求的东西也不多,只是让你收我入门,教我剑术而已。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会洗心革面,做一个对得起剑圣一门千古之名的好徒弟——如果你不能相信,那么,我会让无数的血在你面前流淌,直到你相信为止!”“……”她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死死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在血泊中挣扎着的少女,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救……救救我!”血在不停地喷涌,那个小丫环脸色苍白,几乎吓得昏迷,不停地喃喃呻吟,“救救我……”
    殷夜来看着她,深深地呼吸,极力压抑住内心起伏的情绪:“你怎么能这样!”
    “是的,请原谅我。在我过去漫长的几十年人生里,只学会了这样唯一一种说服人的手段。”北越雪主淡淡道,看着鲜血在眼前流淌,漠然不动容,“不过,希望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用到它了。以后我会做个好人。”
    “无可救药的杀人狂!”殷夜来压抑着愤怒的情绪。
    “无可救药?你怎么知道无可救药?你试过么!”北越雪主却蓦然回头,盯着她,“对一个七岁就被人贩子卖到****里的人来说,我有选择仁慈的机会吗?为什么你不试着救救我呢?”
    “……”殷夜来被他眼神里忽然爆发出的光芒所震慑,一时间居然无法回答。
    “我曾经尝试过重新选择人生,脱离****。而你的师父,号称为天下人拔剑的兰颉剑圣和灵飞剑圣,却剥夺了我唯一一次可以摆脱杀人者命运的机会!”这个冰山一样冷静的杀人者眼里涌现出了灼热,语气居然在微微发抖,“而你,如今也别用居高临下的语气来教训我——告诉你,如果我的人生不是有那样的开头,如今也能成为和你一样的人!我会是空桑剑圣,而不是一个凶手!”
    他一边厉声说着,一边迫近来,凶狠地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气息起伏。殷夜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似乎想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什么来。终于,他压制住了那股怒意,重新直起身子,将那个流血的无辜者踢到了她脚下。
    “我保证她能活到今晚子夜。那之前,只要你一开口就能救她的命。”北越雪主冷笑着,又加了一句,“记着,这不过是第一个而已。从今天开始,我就每天杀一个人——无论老幼,一天一个,抓回来在你面前杀,直到你答应我为止!”殷夜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直直盯着他,眼神凌厉得几乎要杀人。
    是的,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笑——他是真的做得出这种事来的人。
    “看在这些不停流出的鲜血的份上,请您好好做决定。”那个杀人者凝视着她,用一种冷酷到极点却又恭谦到极点的语气低声问,“空桑女剑圣,我尊敬的师父——您,是想看到血淋淋的当下,还是更愿意担忧可能出意外的未来呢?”
    在那样冷酷而低沉的声音里,鲜血从少女的咽喉里不停流淌,如同一条血色的小蛇蜿蜒爬向殷夜来的脚下。那一刻,原本在烈火中都不曾感到过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到如今,她已经无法握剑了,甚至连想要保护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墨宸……我、我该怎么办啊……
    低头看着地上垂死的无辜者,那一刻,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无助茫然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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