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暗黄色的光点径直砸进赫卡忒的眉心。
    融合过程平淡，没有骨骼错位的骇人脆响，没有血肉被高温灼烧的焦糊味。
    赫卡忒紧绷着身子站在原地，等待着传说中重塑肉身的极端痛苦降临。
    半分钟过去，什么异常反应都未发生，她大着胆子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皮肤平整干爽。
    她的发色保持着原本的亚麻色。
    她的耳朵维持着人类的圆润轮廓。
    她露在外面的皮肤平滑紧致，半点长出鳞片或者羽毛的迹象都不存在。只有一束从巷口斜斜打进来的冷光，恰好照在她的脸上。
    那双赫卡忒原本普通的棕色瞳孔外围，多了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
    金色纹路在冷光直射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赫卡忒睁开双眼，巷子还是那条发臭的死胡同。
    眼前的世界在赫卡忒看来，已经彻底换了一套运转逻辑。
    她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林烬。
    林烬身上蔓延出无数根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每一根金线都扎进虚空，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延伸，粗细不一，颜色深浅各异。
    那绝对是代表着从属和控制的契约链接。
    其中一根金线，正明晃晃地连着她自己的眉心。
    赫卡忒低下头，摊开两只手掌。
    左手掌心底部的皮肤下，一个繁复烫金的契约纹章正在顺时针缓慢旋转。她张开嘴巴，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咕噜声。
    “说话。”林烬站在两步外下达指令。
    赫卡忒磕磕绊绊地开口。
    “林先生……您身上全都是金色的线。”
    “那些线好粗，全都拴在您身上，连着外面的未知方向。”
    “我手里有个金色的章在转。”
    “去巷口看看外面街上的人。”林烬指着大路方向。
    赫卡忒跌跌撞撞地跑到巷子拐角。
    她扒着长满青苔的墙皮往外看，外面街角有个卖死鱼的摊贩正和一个胖胖的妇人扯皮。
    赫卡忒定睛看着那两人。
    胖妇人身上飘出一团淡红色的雾气，径直钻进摊贩的破旧木桶里。
    摊贩身上则飘出一点发灰的颜色，慢吞吞地往妇人钱袋那边挪。
    那是活生生的交易欲望。
    视线扫过整条大街，左边那个面包摊，一个脏兮兮的学徒正在偷拿黑面包，他身上冒着浓浓的灰色雾气，那雾气直接连着面包摊老板的盲区。
    右边的成衣铺，一个穿着体面的胖商人正在和学徒砍价，他身上飘着深红色的光，直指那条挂在墙上的紫貂皮围脖。
    在赫卡忒这种天生商人的眼里，外面街上走来走去的活人，全变成了一本本把底细写在封皮上的明码账簿。
    她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我能看见他们心里的价码。”赫卡忒脱口而出，音调全劈叉了。
    “自己慢慢去摸索这条路能走到哪一步。”林烬不打算在东海港继续耗时间。
    “记住规矩。”
    “东海港这边的材料和生意，按我的要求老实去办。”
    “有重要的事情，走紫金花商会的加急渠道送消息去风车镇找领主，报我的名字，自然有人接手。”
    林烬抛下这几句话，直接转身顺着小巷的另一头离开。
    赫卡忒站在原地，目送林烬走远。
    她转回身，顶着那一圈发亮的金色瞳纹，死死盯着繁华的大街。
    无数花花绿绿的欲求雾气在半空中交织纠缠。东海港这块大肥肉，在她眼里再也没有半点能藏住的秘密。
    数百里外，迷雾黑森林的伊甸园盆地。
    正午的大太阳挂在天顶，伊莲娜站在盆地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把林烬专门为她打制的铁胎硬弓。
    两百步开外，三棵巨大的树人并排站着。
    每棵树人那比水桶还粗的胳膊上，都举着一块画着红圈的厚实圆木板。
    伊莲娜抬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铁羽重箭。
    拉弓，搭箭，弓弦被拉成一个夸张的满月形状。
    嗖。
    铁箭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刺耳的尖啸。
    正正扎进最左侧树人举着的木板中心。
    箭头直接击穿两寸厚的硬木，钉在后方的树皮上。
    大树人发出一阵沉闷的树叶摩擦声，老老实实把木板往下放了半尺，方便伊莲娜下一轮射击。
    伊莲娜完全不知疲倦，手里的动作极快，一根接一根的铁箭砸在木板上。
    木屋二楼的房间里，罗莎莉亚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正拿着一根细骨针。
    膝盖上铺着一大块刺目耀眼的红色半透明薄纱。她把薄纱对折，小心翼翼地把边缘缝合进去。
    布料少得可怜，缝制出来的款式更是离经叛道。
    她打算等林烬回来的第一晚，直接把这件衣服穿在白色的修女外袍里面。
    咔哒。
    二楼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
    塞西莉亚趿拉着皮拖鞋走过来，直接推开罗莎莉亚虚掩的房门。
    那块红薄纱直接撞进塞西莉亚的视线，罗莎莉亚手忙脚乱地把布料往大腿底下塞。
    手一滑，骨针直接扎进左手食指里，疼得她闷哼一声。
    塞西莉亚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臂环抱在胸前，她身后那条带着桃心倒刺的尾巴在半空甩来甩去。
    “把那几块破烂红布拿出来吧。”塞西莉亚毫不客气地开启群嘲，“就那么几寸布料，塞裤裆里也藏不住那股子发骚的味儿。”
    罗莎莉亚拔出骨针，伤口处的白光一闪，血口子立刻愈合。
    她索性把红薄纱拽出来，往桌子上一拍。
    “你管我缝什么。”罗莎莉亚站起身，仰着下巴反击，“你这种满脑子都是歪门邪道的魅魔，有什么资格来指点我做事？”
    “我起码表里如一。”塞西莉亚往前走了一步，“你天天在主面前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圣洁修女样，背地里偷偷拿这种下三滥的布料往身上套。你那两片白翅膀配这身红纱，主看了只会觉得你脑子有病。”
    “主喜不喜欢，不用你来猜。”罗莎莉亚把薄纱卷成一团塞进抽屉。
    “我起码知道怎么体面地伺候主，你呢？”罗莎莉亚继续输出，“天天晚上恨不得把大尾巴缠到主的大腿上，你那点做派连最低贱的女人都学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