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炭火烧得正旺。
两百名法兰西投降修士被按在长条木案前。这些人平日只用鹅毛笔蘸着金粉抄写经文,如今手腕上拴着铁链,手里捏着大明制式的狼毫笔。
笔尖蘸着劣质的松烟墨。墨汁冻得起冰碴子。旁边点着火盆,烤化了继续蘸。
谁敢停笔,后背便会挨上大明士卒的藤条。
副将端着一摞新写好的粗麻宣纸上前。
“大师。两百份,齐了。”
姚广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那卷从圣天使堡带出来的黑账簿。这是大明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接过宣纸,扫视纸面。拉丁文写得歪歪扭扭。能看懂便成。
内容极毒。
头一句:法兰西夏尔伯爵私吞军饷。
第二句:铁面修士欲将意大利南部土地割让外敌。
第三句:大明赏格。带路者赏黑面包两袋。交白袍兵首级者,赏良田十亩。降者免死。
姚广孝用指甲弹打纸面。
“再抄两百份。字写大些。今天天黑前,我要这纸铺满整座山。”
让·莫罗裹着熊皮大氅走入帐中,单膝点地。
姚广孝抬手指向帐角堆积如山的麻袋。
“带上人,带上纸,带上这些吃食。进山。”
山间风雪交加。
让·莫罗领着几十名鹰嘴崖的猎户,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顺着山道攀爬。
猎户背后的竹篓里塞满大明告示,外加硬邦邦的黑面包。
行至三岔路口。让·莫罗指着旁边光秃秃的老树干。
“钉。”
猎户摸出黄铜钉,抡起石头砸。
白底黑字嵌进冻僵的树皮。
猎户扯下一根草绳,拴住半块黑面包,挂在铜钉上。
面包在风中晃荡。饿急了的人看见这吃食,命都敢搭上。
队伍沿着水源地、猎道交叉口、废弃木屋,一路走,一路钉。
松针谷。
雪地里,老妇人玛莎拄着一根烧焦的树枝,正用力扒拉雪坑底下的干草根。
三年前,圣殿骑士进村。三十多个男丁被抓走。七个女孩被挑走,说是去梵蒂冈侍奉上帝。
玛莎的女儿莉莉就在其中。
玛莎直起腰,捶打酸痛的后背。转头看去。
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榆树上多了一块白布。布底挂着半块吃食。
玛莎大口咽着唾沫,扔下树枝走过去。
她扯下那半块面包。用没牙的嘴咬下一角。粗糙,划嗓子。
她盯着树上的白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字。
通译穿着灰棉袄,从树后绕出。
“大明告示。”通译开口。
玛莎不作声,双手拼命护着怀里的面包。
通译视若无睹,照着纸面念。
“圣殿骑士团黑账。”
“松针谷七名女童,并非神选。”
“全数卖入热那亚,充作官妓与奴婢。”
玛莎咀嚼的动作停住。
通译翻开手里的名册。“莉莉。三年前带走。当年冬月,冻死在热那亚港口。席子裹着扔入海中。”
玛莎整个人僵在原地。
风夹着雪花,打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她没哭。喉咙滚动,将嘴里面包强行咽下。
木棍掉落雪中。
玛莎转身往村里走。步伐极稳。
她走进四处漏风的破木屋。半柱香后,提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走出来。
刀刃刚在磨刀石上蹭过,泛着冷光。
玛莎走到村口,顺着山道往上爬。
黑塔汉子光着膀子,扛着削尖的硬木长矛,拦在玛莎前方。
“大娘。去哪?”
玛莎抬头。“去剥那帮畜生的皮。”
黑塔汉子咬碎后槽牙,转头大吼。
“敲钟!”
破铜钟在风雪中撞响。
松针谷剩下的六十多号人,男女老少,全数抄起家伙。
锄头、木叉、铁片、石块。
“大明给粮食。大明帮咱们查了账。”黑塔汉子高举木矛。“这山是咱们的!那帮白袍狗,一条都不许活着出去!”
两日内。
阿尔卑斯山西麓彻底沸腾。
鹰嘴崖、松针谷、黑石沟。七个村寨的山民自发结成防线。
通往铁面修士控制区的三条下山小道全被截断。
陷阱挖好。滚石备足。
冰湖西侧。断崖下。
五名白袍骑士奉命下山搜粮。战马早已吃光,只能步行。
沉重的甲片在雪地中拖拽,极其耗费体力。
带队小队长饿得双眼发绿。走到一处陡坡前,他看见雪地里插着木棍。棍上拴着小半袋麦麸。
小队长狂喜,迈开大步奔去。
手指刚触及布袋。崖顶传来凄厉破风声。
三根手腕粗的削尖圆木顺着雪坡直捣而下。
小队长躲闪不及,大腿被圆木直接扎穿,整个人被钉在雪地里。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林。
余下四名骑士拔出重剑,挥舞着冲向林子。
雪地太深,跑动艰难。
林中无兵卒,只有乱石如雨。
山民躲在树干后,用粗制弹弓与掷石索疯狂投掷。
鸡蛋大的冻石砸在胸甲上,当当作响。
树干后方射来蘸着粪水的竹箭。没有铁簇,只有削尖的竹篾。扎破皮肉便会红肿流脓。
骑士们扛不住这等打法。拖着伤兵连滚带爬退回山上。
未得一粒粮食。
只在撤退途中,扯下树干上的一张大明告示。
山下大明前锋营。
十四名法兰西溃兵双手抱头,排成一排。走到营门口,齐刷刷跪下。
“降了!咱们降了!”
大明士卒端着火铳上前,下掉兵刃,扒去外甲。枪托砸在背上,押入中军大帐。
姚广孝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炭火烧得通红。
徐辉祖在前线盯炮。朱高燧在漏斗谷叫阵。后方大营全凭老和尚定夺。
领头溃兵连磕三个响头。
“大人。给口吃的。咱们什么都招。”
姚广孝端起茶碗,撇去浮茶。“说。”
溃兵咽着口水。“山上无粮。铁面修士把仅存的干酪和面包全发给圣殿骑士。法兰西的兵只能啃树皮和死马骨头。”
“冰湖那边有人私下串联,欲趁夜下山投降。”
“铁面修士下达死令,言退者杀。昨夜刚斩六人。”
姚广孝放下茶碗,手指叩击桌面。
“把口供录下。”姚广孝偏头吩咐书记官。
他指着桌上空白宣纸。“重写传单。就写铁面修士扣粮自保,拿法兰西人的命填他的野心。大明只要首恶。凡脱白袍、弃兵刃下山者,大明管饭。”
书记官下笔如飞。
姚广孝看向让·莫罗。
“去库房取一百架床弩。把新单子绑在箭杆上,射进冰湖大营。另外,把咱们吃剩的猪骨头、羊下水连同传单打包。用投石机抛上去。”
让·莫罗抱拳退下。这等饿狗抢食的手段,足以让敌军上下离心。
溃兵头子依旧跪在地上。双手局促不安地搓弄衣角。眼睛不断往火盆方向瞟。
“还有事?”姚广孝声音发冷。
溃兵头子咬牙,从怀中摸索。“大人。小人有个大情报,换一条命,换十亩地。”
姚广孝不语。通译上前。
溃兵头子压低嗓门。“小人昨夜在钟楼底下拉撒。瞧见铁面修士独自在楼顶拆信。”
“信是黑老鹰送来的。那鹰凶悍,爪上绑着银筒。铁面修士看完信,直接丢进火盆。山风大,吹出一角残纸落在雪地。小人捡了。”
他从裤裆里掏出一块尿骚味极重的破布。布里包着小半截烧焦的羊皮纸。
大明士卒捏着鼻子,用火钳夹起残片,放入托盘呈至桌前。
姚广孝无视怪味,夹起残片凑近烛火。
纸上无拉丁文,无法兰西文。
字迹弯曲,形如蚯蚓。
通译探头看去,声音发紧。“国师。这是阿拉伯文。”
姚广孝手指拨动念珠的动作停滞。
大明舰队封锁地中海。铁面修士在雪山之巅等候的,根本不是法兰西援军。
他在等奥斯曼帝国的黑手。
这五百圣殿余孽不过是摆在明处的死饵。大鱼正顺着阿拉伯文的指引,悄无声息游向阿尔卑斯山。
姚广孝站起身,将残纸压入砚台底。
“来人。速去南坡炮阵,传讯徐国公。”
老和尚目光发冷。
“这山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