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外面寒风呼啸,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高行周夹起一张铁网覆住火盆,搁上一壶酒:“若能饮酒,不妨喝上一杯,驱驱寒气。”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原来将军是位风雅之士。”
自己粗鲁军汉一个,懂什么风雅,不过白乐天这两句诗词家喻户晓,高行周还是听过的。
“奴家不善饮,将军既爱酒,就陪上一杯。”
花见羞十八出嫁,十九守寡,短短一年间,从昔日寻常百姓家的懵懂少女,学会了如何服侍男人。
找不到酒杯,她取来两个饭碗斟满,提起裙裾跪坐于高行周身畔,捧起一碗献上。
两人挨得相近,高行周闻到一股幽香,接过碗大口畅饮,感觉酒水居然较往日多了几分香甜滋味。
花见羞端起另一碗,酒液清澈如水,醇香甘冽。
她轻抿一口,大概没想到味道如此浓烈,秀眉微蹙,白了高行周一眼:“将军是想把奴家灌醉,好为所欲为呀。”
高行周认真解释:“此乃河东乾和,不加水干酢,故较寻常酒水更劲道一些。娘子若不能饮,不必勉强。”
花见羞嘻嘻一笑,几日相处下来,清楚这名男子性格就是这么一板一眼。正是这份实诚可靠,反讨得她喜欢,几口咽下酒水,脸颊迅速泛起一抹酡红。
“将军,奴家醉了,扶着我。”
花见羞想站起身,不料脚下绵软,往他怀里就倒。高行周轻轻揽住,任她柔若无骨般靠在肩头。
二人每晚缱绻缠绵,耳鬓厮磨,关系日益熟稔亲密。
花见羞大胆开起玩笑:“将军字尚质,不知潘驴邓小闲占得几样?”
“高某相貌平常,囊中羞涩,脾气算不上好,军务繁忙,更不得闲工夫。”
高行周像是在认真回答,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唯有一件过人长处。”
花见羞咯咯笑得花枝乱颤,抚摸着他健壮胸膛,娇躯倚靠上去:“奴家很是喜欢将军的质朴率真呢。”
高行周亦不再死板,伸手探入花见羞怀中,口中说道:“那么高某的行周之名,是要和娘子行周公之礼的意思?”
花见羞自作自受,被摸得娇笑不止:“奴家收回刚才的话,将军使坏亦是一把好手。”
高行周抱紧她压倒在床榻上,又是香艳一夜。
……
次日醒来,花见羞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乳白色的汤底,加了黄花菜和面筋,点缀几点碧绿葱花,色香俱是诱人。
高行周喝了一口,暖心暖胃,正要赞叹。花见羞又端上一盘大饼,目测直径足有二尺,颇为壮观。
“昨日将军出门,奴家揉面,腰腿都酸了。”
花见羞媚眼如丝,瞟了高行周一眼:“要是像将军揉人家那么有力气就好了。”
“……”
“借将军短刀一用。”
花见羞切下一块饼放到汤里:“这饼称为锅盔,乃是奴奴的家传手艺,请将军品尝。”
高行周捞起塞入口中,顿觉这饼筋道嚼劲十足,并未因为浸泡羊汤变得松散,风味极佳。
“父亲从小就教奴家,和面不能用凉水,要用温水。再怎么反复搓揉,面团也要保持韧性。”
花见羞美目流盼,巧笑嫣然:“做人有时就和做饼一样,将军你说对么?”
高行周咬了一口饼,饮了一口汤,凝视她双眼,缓缓说道:“这羊汤配锅盔,可谓天生一对,若能天天吃上,高某所愿也。”
自己年近四旬,该成家了。
高行周取出一根打造精致的金钗步摇,插在花见羞的发鬓间。
汴梁城富庶,大发横财的机会不少,部下献上孝敬自己,此时正好用到。
他是真心喜欢上了这名女子,只待开拔返回驻地,届时禀明主将,务必带她同行。
然后明媒正娶,请李嗣源证婚,阿三赞礼,喜事务必办得风风光光。
听高行周描述未来,花见羞含笑倾听,说自己得了刘鄩甚多财货,二人不必担心今后生计。
情话讲到深处,忍不住罗衫半解,裙摆轻撩,一室生春。
没羞没臊的时光又过去十余日。
十一月十二日,壬子。
初,朱友贞幸洛阳,将祀天而不果,其仪仗法物犹在。张全义因请幸洛阳,称南郊仪物已具。
李存勖大喜,从其所请诏幸洛京,定以十二月二十三日朝献太微宫,二十四日朝献太庙,二十五日祀天于南郊。
这一日,变故横生。
李从珂前来拜访,高行周满面春风,招呼让花见羞准备酒食款待好友。
花见羞嗳的答应一声,自去打理,相处月余,二人已如多年夫妻一般。
高行周迫不及待把好消息第一个分享给好友:“拜你所赐,高某打算成家了,还得感谢你这便宜媒人哪。”
听到这话,李从珂表情阴沉,欲言又止,彷佛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见他神情不对,高行周收起笑容,问其来意。
”义父的正室夏夫人今年因病过世,你是知道的。”
李从珂几番纠结,终于开口。
高行周点点头,预感到一丝不祥。
李从珂一咬牙,把整句话说出口:“义父方求别室,都怪安从诲这厮,向义父推荐了……推荐了……”
他往厨下方向一指。(注1)
高行周如遭雷殛。
要是换作别人觊觎花见羞,不用自己出手,李从珂早就先打上门去。
可对象换做李嗣源,李从珂能为了一名女子违逆义父么?
再说了,李嗣源乃一方节帅、兵马副总管,中书令、开国公,位高权尊。
自己算什么?他帐下的区区一员牙将罢了。
即便花见羞不计贵贱前途选择自己,难道能够不念七箭援救之恩,与李嗣源争夺一名女子么?
各种念头转过,高行周只觉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忽见李从珂指向一处,他艰难转过头,顺着方向望去。
花见羞不知何时已然返回,斜倚门扉,彷佛浑身气力消散,随时可能跌倒。
两人视线交接,她凄然一笑:“奴家一切听凭将军做主。”
此事由不得她,就和那天被送来这里一样,惟有任由他人摆布,接受命运的安排。
高行周内心如同滚油煎熬翻腾。
掐指算来,和花见羞相处三十三日,本以为三生三世,谁知终须一别。
“人是我送来的,我去和义父分说便是!总不能生生拆散了你们。”
李从珂受不得这份沉闷,狠狠一跺脚,就要起身离开。
高行周一把拉住他,缓缓摇头:李从珂本是出于一番好意,怎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让他去冒开罪李嗣源的风险。
花见羞看到高行周的举动,原本包含一丝希望的目光黯淡下来。
她也知道李嗣源是什么人,那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以前刘鄩就经常提到这名好对手。
假若高行周意志坚定,自己也宁愿陪他搏上一搏,求得二人长相厮守,可他现在这种态度……
何必让这名男子为难呢,就让自己代他做出决定吧。
花见羞的视线落在屋角。
两人你侬我侬之时,高行周曾说过,要把抬她过来的轿舆小心收藏起来,将来儿孙满堂时作为传家之物。
“奴家会做饼,将军却是画得好大饼。”
听到满怀幽怨之语,高行周张口欲言。
花见羞已经背过身去不再理他,朝着李从珂淡然道:“烦请安排人手,送奴家回府。”
……
一年后,高行周娶妻成婚。
第二年,长女出世,取名怀萱。继而开枝散叶,陆续有了长子怀德、次子怀亮。(注2)
萱草,一名鹿葱,一名宜男,一名忘忧草,也是那碗羊汤里的黄花菜。
诗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谖草即萱草,心痗,忧思成病也。
这段旖旎香艳,以凄苦分离收场的情事,高行周深埋心中十余年,没和任何人说起过。
今日忆起前尘往事,以为已经淡忘,谁知一旦从心底翻起,居然还是如此鲜明,不曾半点褪色。
六宫粉黛三千,皇后一人之下,贵、淑、德、贤,四妃为尊。
那名女子先封德妃,再升淑妃,如今已是先帝遗孀,身份尊崇无比的皇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