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里的水还没沸。
燕青蹲在炭盆旁边拨炭,火苗蹿高了些。
水榭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和那口锅。
“何先生这是要煮什么?白粥还是面片儿汤?”
赵安世身后那个年轻画师没憋住,旁边几个画院的都跟着闷笑。
燕青没搭理他们,专心于眼前的工作。
锅里开始冒泡,白汽往上蹿,见时机成熟,拎起面粉袋子,哗啦啦往里倒,白花花的面粉砸进沸水烟雾升腾,他抄起木棍搅,搅得满锅翻滚。
面粉化成浓浆,稠到木棍立在里面不倒。
空气里全是糊味儿。
赵安世鼻子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
年轻画师又开口了:“学正,他真在做饭,手艺还不咋好。”
赵安世抬头看了眼首位的赵佶,脸上没啥表情,也绷不住了。
他身后几个画院的笑的更放肆了,声音虽然压着,但在水榭里头像苍蝇一样嗡嗡打转。
赵佶坐在太师椅上,拂尘搁膝,茶碗没碰。
手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燕青注意到了,画院这帮子没见识的家伙每次闲话嗤笑时,这位爷的手指就会停一下。
面浆搅匀了。
燕青朝张择端打了个手势。
张择端两手从木桶里捧出一大捧碎冰,走到锅边。
两个人对了下视线。
燕青点头。
碎冰砸进滚烫的面浆。
“噗”
白雾炸开,滚滚浓雾贴着锅落下直铺地面,一团接着一团,越积越厚,漫过脚踝,爬过膝盖。
年轻画师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雾缠上自己靴面,整张脸的表情只剩吃惊二字。
王执事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朝赵佶方向缩了半步。
赵楷的胳膊从胸前松开了,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的弧度更加明显了。
只有赵佶没动,李师师在旁偷偷瞧着他的表情,同样是吃惊,可那眼神之中有着思考味道。
又一次,心中传来了李师师焦虑的情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下,果然李师师脸上满脸担忧。
“姐姐放心,小乙有分寸……”
传音给李师师后,转身走到光路前,弯腰点蜡。
待火苗起来。
将第一组琉璃片嵌入卡槽。
光穿过水晶球收拢成一道细亮的柱子,经琉璃滤过,从刺眼变得醇厚。
光柱打在铜镜上,被反射出去。
穿过张择端的四层木刻板。
远山、近山、松林、飞瀑。
四层镂空叠在光路上,影子层层嵌套,铜镜将这道带着山水的光送了进去。
浓雾之上。
一幅山水画凭空浮了出来。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铁锅底下木炭哔剥炸响。
赵安世的嘴张着。
他身后那几个画院的,年轻画师手里还攥着笔,指头在抖,笔尖的墨汁滴在自己鞋面上都没察觉。
王执事跪了,膝盖一软直接跪下去的,嘴里嚷着万岁。
远山在最后头,轮廓淡,线条虚,隔着雾看过去,真有百里之外的距离。
近山压在前面,棱角分明,山脊的起伏清清楚楚,松林在中景铺开,每一棵树的轮廓嵌在雾里,枝杈的影子随雾气微微流动而轻颤。
飞瀑从最高处倾下来。
水丝一根一根,在雾中往下坠。
没有纸,也没有笔墨。
山水悬在半空,长在雾里头。
李师师的手从衣带上松开了。
燕青感应了下李师师的情绪,依旧焦虑,没有丝毫好转,心中大致有了猜想,将手搭上琉璃片,换上了一组冷光。
画面的色调从午后切成月下。
远山被冷光勾出银边,松林的影子沉下去,飞瀑的水丝反而亮了,一根根在蓝雾里泛着银光。
同一座山,从白天走到了夜里。
赵佶身子往前探了探。
燕青趁热打铁,将最后几组一次换上,山水在雾中从夜色褪回黎明,从黎明滑进正午。
赵佶从太师椅上欠起身,勾着腰看了看,但很快又坐了回去。
张择端蹲在装置旁边,拿手指轻轻拨了飞瀑层木刻板的边缘。
水丝在雾中晃了晃。
赵安世倒退一步,后背撞上栏杆。
“这这这,画活了……”
赵佶第二次起身,但这次没有再坐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山水之前。
距离不到三尺。
王执事慌了:“官家……”
赵佶抬手,示意安静。
燕青从旁能观察到他的侧脸。他,看进去了,正在一点一点地去审阅这幅画。
先看远山轮廓,再看近山棱角,再往下,松林……
停了,停在了那片有着歪树的松林之上。
燕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歪树旁边是棵更高的松,根部一个疤,树皮裂开,粗糙,凌乱,跟画院推崇的工整法度不沾边。
赵佶盯着那棵歪树。
铁锅底下的木炭塌了一块,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身后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赵佶忽然扭头。
“赵学正。”
赵安世身子一僵,弓腰迈了半步。
“臣在。”
“你掌院三十年,教出来的人……”
赵佶的手往那棵歪树的方向虚虚一点。
“有谁,敢画一棵歪的树?”
赵安世嘴开了又合了。
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师师垂着头,但情绪终是有了松动。
赵佶没等他回。
转身继续看,他绕着那幅雾中山水缓缓走了半圈,从正面到侧面,又绕回来,雾气在他袍角边翻涌,被脚步带出一道一道的涟漪。
“何清。”
燕青上前一步,躬身。
“草民在。”
“画中松树是你画的?”
“回官家,画是草民的朋友画的,草民只造了承载它的法子。”
赵佶转过来,正面打量他。
“朋友叫什么?”
燕青心念急转。
张择端是被画院逐出的人,报真名等于把人往刀口上送,可赵佶问了,撒谎更要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草民张择端。”
张择端自己站起来了,梗着脖子,两只带血丝的眼睛显得格外扎眼。
听清这个名字,赵安世的脸狠狠地抽了一下。
赵佶视线移过去,上下打量来人。
“张择端。画院逐出去的那个张择端?门口卖扇子的那个张择端?”
“是。”
赵佶不再问。
转回身去,又盯着雾里那棵歪掉的松树。
半晌。
赵佶收回视线。
“何清。”
“草民在。”
“这门手艺,朕从未见过,当赏!”
燕青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就在这个时候,视野右上角的卡片动了。
赵佶那张黑底卡的好感度槽,漆黑一片的负值区域,往右跳了一格。
【-30】
【-28】
【-24】
停了。
视野正中弹出一行金字。
【集卡挑战·三日之约,已完成。】
【奖励发放:第二羁绊卡槽,已解锁。】
燕青拿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当场叫出来。
倒计时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的卡槽,嵌在李师师卡片下方。
暗金色边框,里面空着,同时被禁锢了很久的其他卡牌的好感度也一并崩开。
戴宗,好感度:35
张择端,好感度:42
每张卡片上出现一行行的小字,还没等细看。
水榭南面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了。
阳光灌进来,穿堂风将雾气搅散了一片。
远山那一层的投影立刻变得稀薄,边缘发虚。
赵楷站在门口。
“父皇恕罪。儿臣方才觉得闷,想透口气。”
声音轻松,语气恳切。
重新将竹帘放下,光隔断了雾慢慢重新聚拢。
赵楷没看那幅正在恢复的山水画也没去看燕青。
一个人走到铁锅旁边蹲下去,捏了一撮残留在锅沿上的面粉,在指尖搓了搓。
“何清先生这门手艺确实精妙。”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只是儿臣有个疑问……”
“面粉、碎冰、铜镜、琉璃。”
他一样一样数过来,语调随意得跟闲聊天气似的。
“只要备齐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能想弄什么雾就有什么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