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四的车是天不亮就套好的。
出发时薄雾还没散,路边的草梢都沁了水汽,压得低低的。
姜茉坐在车板靠内的位置,把两个孩子夹在中间,包袱压在脚下,用衣角盖住。梨漾睡了一半,头靠在她臂上,承之坐在她另一侧,背挺着,眼睛盯着车外,一声不吭。
车出了镇口,走了约莫两刻,郑四忽然开口,对姜茉说:“你要去三川,我知道一条路。”
他没有解释怎么知道,姜茉也没有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只是应了一声,说:“你定。”
郑四往前指了指,说:“接下来有个岔口,大路往南,小路往东绕,走小路多费小半个时辰,但进三川镇的方向不同,走惯大路的人通常不知道那条路的出口在哪里。”
姜茉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心里对了一下昨天那截细麻绳留下的方向。活结是朝南的,跟踪的人预设的方向,也是南边。
车到了岔口,郑四没有停,直接拐上了东边那条小路,动作干净,没有犹豫。
姜茉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雾。
但承之已经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口,两根手指按了一下,是他们说好的那套。不止一个方向,至少有两处在看着这辆车。
她把这个放下,没有回头,把梨漾的身子往里带了带,挡住外头的视线。
小路的行程比预计的还要绕,中途过了一段低洼的湿地,车轮陷进去,郑四跳下去推了半天,靠着辕马的力气才出来。这一段走得慢,耗了不少时间。
出了湿地,前头路况好一些,郑四重新坐上去,把缰绳收紧,马速提了。
进三川镇的时候,已经过了辰时,镇子里集市刚开,人流从四面合拢过来,吆喝声、车轮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郑四把车停在靠里的一处空地,帮姜茉把麻袋卸下来,清点了货品,说了几句话,把尾款的事说定了,然后拍了拍辕马,转身往市集方向去,说:“我要补一批货,下午才走。”
姜茉把梨漾抱下车,让承之帮着拎了小包袱,三个人混进了市集的人流里。
她没有直接去找买家,先在市集里转了半圈,买了几样东西,中途绕进一条卖布的巷子,从另一头出来,换了方向,才去把货的事交割了。
在那家商铺谈货的时候,梨漾在门口盯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看,承之跟在她身侧,手一直搭着她的肩膀,没有松。
姜茉在铺子里把账结了,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承之低头在梨漾耳边说了什么——是用手势说的,梨漾点了点头,把往糖人摊子那头伸出去的脚收回来,跟着走了。
这个细节,姜茉一直到走出那条巷子,才回想起来,承之让梨漾收脚的时候,他的眼睛是看着巷口方向的,不是糖人那头。
她把步子放匀,没有回头,往前走了。
三川镇不大,但路口多,拐来拐去,外来的人很容易绕糊涂。姜茉在一处茶摊上停了下来,要了两碗热汤,让承之和梨漾坐下来喝,自己在摊子边上站着,往四面看了一圈。
卖杂货的,挑担子的,坐着聊天的老人,在地上追鸡的孩子——她目光扫过去,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
但茶摊旁边有棵大槐树,树干粗,树根处有个箩筐大小的空洞,洞口朝向她这一侧,风吹过来,带了一股湿树皮的味道。
姜茉端着茶碗,眼神落在树根空洞附近的地面上——有一截新鲜的泥脚印,方向是从茶摊西侧来,往槐树背后去的,印子不深,不是穿布鞋留下的,是皮底,走得快,没有顿步。
她把那杯茶喝完,把碗放回去,叫了承之和梨漾,往南侧的小路方向走。
中途她进了一家做豆腐的铺子,说要问豆料的价钱,和铺子里的人拉了一阵家常,问了几处地名,把附近几个镇子的路线在心里记了一遍。出来的时候,她顺着豆腐铺子旁边的夹道往北走,绕出去,走的方向和进去时完全相反。
梨漾对这段绕路没有表示,只是在夹道里踩水洼,被承之拉住了。
姜茉在绕路快结束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口哨——不是市集里常见的那种叫卖调,是短促的,两声,停了一下,又是一声。
她没有停步,把这个声音在脑子里记下来,继续走。
在镇子西侧的打铁铺子旁,她看见了郑四。郑四背对着她,蹲在地上,在跟一个铁匠谈什么,看着是在讲价,手势很随意。但他的脚边,有一块碎石,是被人踢过来的,不是自然落的,碎口新,方向从北边来。
她绕开打铁铺子,往市集出口方向走,没有叫郑四。
到了出口,她停了一下,让承之帮梨漾把鞋带重新绑了,这段时间,她把镇子西边的出入口看了一遍。
有个人靠着出口旁边的矮墙站着,穿灰旧的布衫,手里拿着一截草茎在嚼,眼神懒懒的,看着是个闲汉。但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看到南北两个方向,是个背风的角,视野宽,不显眼。
姜茉把这个人的位置记下来,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去找郑四。
郑四把车套好,等他们上来,说了一个字:“走。”
回程的路,郑四走的不是来时那条,换了另一条,更靠山侧,路面全是旧辙,走得颠,但沿途树木遮了大半,路从外头看不清楚。
大约走到回程一半,郑四忽然放慢车速,从袖口里摸出一个东西,不回头,把东西递到车板旁边。
姜茉接过来,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条,纸质很薄,折的层数不多,打开看了一眼,上头只有几个字,笔迹陌生,写的是:三川西口,皂衫两人,跟车出镇,已处置。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压进袖口里,抬眼往郑四的背影看了一下。
郑四没有再开口,仍旧赶着车,后背和来时一样,不紧不松。
天色在回程的后段沉下来,云压得低,起了风,路边的草哗哗地往一边倒。
梨漾靠在车板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手还攥着一截白天在市集上捡的小木片,没有丢。承之坐着,手掌覆在梨漾的手背上,没有动。
姜茉把袖口里那张纸条的分量感知了一遍,心里把今天经过的几处地方重新走了一遍:岔口拐向小路时有人盯着,三川镇里那双皮底脚印,槐树背后的方向,西口那个闲汉,还有那声两短一长的口哨——这些不是一拨人做的,至少两拨,配合也不在一个节奏上。
处置掉皂衫两人的,是第三拨。
而那张纸条,传到郑四手里,用的不是郑四常走的渠道,是塞进来的,趁着他在铁匠铺谈价的那段时间。
她把“庭樾”那两个字从昨夜压到了现在,这时才重新拿出来,放在今天这一天的所有事情旁边,对了一对。
车进了河谷的范围,远远能看见村子的轮廓,炊烟从几处屋顶升上去,在风里歪斜着飘开。
郑四把车停在路口,没有送到村里,说了一句:“这条路以后不好走,你另想别的路子。”说完,把缰绳抖了一下,车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姜茉抱着梨漾下了车,承之跟在后头,两个人往村里走。
快到家门口,周婶子从院里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碗,看见她,神色有一点不对,欲言又止,站在门口没动。
姜茉停下来,等她开口。
周婶子低声说:“下午有个外乡人,进村问路,说话像是带着官腔,绕了一圈,最后问到你家来了,说是要找一个在三川镇做生意的姜娘子。”她顿了一下,“那人在村口站了很长时间,后来是自己走的,但走之前,我看见他在村口的井台边上放了个东西,我过去看了,是一片碎陶,没有花样,就一片素的。”
姜茉把碎陶片的事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道了声谢,让周婶子先回去,转身把两个孩子送进院里,把门插好。
在灶前坐下来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件事:今天那张纸条里说的“已处置”,处置的是跟车出镇的两个人,但纸条送到郑四手里的时间,是在她进三川之后。
也就是说,送纸条的那一拨人,在她进镇之前就已经到了,比她更早,比皂衫的人更早,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时机。
而现在村口那片碎陶,是告知,不是威胁——有人在用她不知道的那套语言,给她留记号。
她把灶火生起来,把锅盖压上,外头的风声越来越重,夜快下来了。
院门那边,忽然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动,轻轻撞了一下门板,不是拍门,是悬在外头的东西碰到的。
姜茉起身,去开了半扇门,往外看了一眼。
门板外侧的木钉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头上系着一个小铜牌,铜牌不大,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