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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人以国士待我

    废丹田的过程很快。
    朱葛不在,雷烈也不在,出手的是监察部中一位负责执刑的青铜级职业者。
    灵力落下去时,那汉子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猛地弓起身,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惨叫。
    “啊——!”
    那声音只响了一半,就被死死咬断了。
    屋里没人说话。
    只剩下他粗重、发抖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等一切结束时,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瘫在原地,眼神都是空的。
    黑铁九星。
    没了。
    周云没有再看他,只在转身前,留下了一句话。
    “若还是不知悔改,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说完,他便走了。
    那一句不高,也不冷厉。可落在那汉子耳朵里,却比刚才废丹田时还让人发寒。
    因为他忽然听懂了。
    花城不是没刀。
    它只是一直没把刀抽出来。
    而一旦真抽出来,砍的也不是皮肉,是闹事者最倚仗的骨头。
    ……
    夜深的时候,这桩案子已经传遍了大半座城。
    树屋区里,那些新来的人缩在各自屋里,谁也没再像前几天那样大声说话。
    有人小声问:“真废了?”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回:“我在门外看见了,人是被抬出来的。”
    “花城……这么狠?”
    “狠?”
    黑暗里,不知是谁低低回了一句。
    “人家前头给过多少次脸了,你没看见?”
    “再说了,真要让那一掌拍实,你现在听见的就不是这句话了,是哭丧!”
    那边顿时不吭声了。
    同一时间,监察部的灯还亮着。
    商幼君坐在案后,把前后几桩案子重新誊了一遍。
    写到最后,他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外。
    夜色很深,风却不大。
    这座城又安静下来了。
    可这一次的安静,和前几天不一样。
    前几天,是有人在试,有人在忍。
    大家都把那条线踩在脚下,谁也没真正低头去看它到底在哪里。
    现在,那条线终于被周云亲手画出来了。
    往前一步,是什么。
    再往前一步,是什么。
    都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商幼君低头把最后一笔写完,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差役快步进来,先行了一礼,才低声开口。
    “商部长。”
    “外城那几家留在花城的商人,刚刚派人来问了。”
    商幼君抬眼。
    “问什么?”
    “问……”
    那差役神色有点古怪。
    “问城与城之间来往一次,若想快些,除了坐骑,可还有别的法子。”
    商幼君静了一下。
    随即,他眼底那点冷意极轻地动了动。
    案子刚落,商路那边就开始问路。
    问的还是“更快些”的路。
    他把笔放回案上,声音很轻。
    “回他们,问错人了。”
    “这种问题,要去问王部长和朱军师。”
    那差役应声退下。
    屋里重新静下来。
    商幼君坐在原地,垂眼看着案上那本厚了一页的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望向外头黑沉沉的夜。
    这把刀,花城已经亮出来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路了。
    ..............
    清晨的光刚爬上城墙,王富贵就夹着账册进了城主府。
    他这一路走得比平时快,袖子里算盘珠子跟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碰响,听着就像是心里有什么事压着。
    周云正在堂中喝第一杯茶,见他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笑了笑,又给他推了一只空杯。
    “这么早?”
    王富贵在他对面坐下,没接那杯茶,先把账册往桌上一放。
    “城主大人。”
    “昨儿晚上出了点事。”
    “不算大,可也不算小。”
    周云眉梢轻轻一动。
    “你说。”
    王富贵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
    “四城留在花城的那几个商人,昨夜派人来问路了。”
    “问的是——城与城之间,除了坐骑,可还有别的更快的法子。”
    这句话落下,周云手里那只茶盏微微顿了一下。
    随即他抬眼,笑意也缓缓浮了上来。
    “他们这是……真好奇?”
    王富贵听见这句,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抬手在桌沿轻轻一敲,那一下敲得不重,却带着点做生意的人看穿别人小心思时特有的干脆。
    “好奇个屁。”
    “这些天花城内城,在通天建木顶上假设的虹道阵的节点越来越多了。”
    “他们进城出城,抬头一眼就能看见。”
    “这是明知故问!”
    周云闻言,终于笑出声。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
    “那就叫他们都过来议一议。”
    “朱葛、婉儿、雷烈,都请。”
    王富贵应了一声。
    他这才把那杯早就给他推过来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像是刚才那口没说出来的气也跟着一起咽了下去。
    ……
    等几人都到齐时,日头已经爬得更高了些。
    堂中风不大,窗纸被外头的光照得微微发亮。
    朱葛最后一个被人推着进来,羽扇轻轻摇着,轮椅行得不紧不慢,进门就停在自己惯常那个位置。
    婉儿拢着袖口,安静地坐在周云侧手边。
    雷烈大马金刀地往下一落,腿一分,手肘就搭到了桌面上。
    “说吧说吧。”
    “一大早把我从操练场上拎过来,事情不小吧?”
    周云看了王富贵一眼,示意他说。
    王富贵把昨夜的事又简明扼要地重了一遍。
    话刚落到“他们来问路”这一句,朱葛的羽扇就轻轻停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让王富贵心里莫名一紧。
    朱葛不慌不忙地抬起羽扇,又慢慢摇了两下,这才开口。
    “这事,我已经回过使者了。”
    这一句,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原本还算平静的水面。
    王富贵脸色当场就变了。
    “军师!”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声音一下高了半个调门。
    “你不会是已经答应下来了吧?”
    “这种事你怎么能自己做主——”
    话还没说完,朱葛已经斜眼看过来,笑意更深了一些。
    “怎么可能?”
    朱葛顿了顿,把羽扇慢慢合上,在掌心轻轻一磕。
    “我只是向他们提了一个条件。”
    王富贵一下卡住。
    他张着嘴,原本要涌出来的后半截话生生顶在了喉咙口。
    屋里几道目光,这时候齐刷刷都落到了朱葛身上。
    王富贵瞪着他,眼神里那点不放心还没散,嘴上却先憋不住了。
    “……什么条件?”
    朱葛没立刻答。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摇了一下扇子,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十倍的基础建设材料。”
    “他们出。”
    屋里安静了一息。
    雷烈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瞪大了。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
    “十倍的建设材料?!”
    “军师!你这不是摆明了拒绝他们吗?!”
    “这跟咱们的计划不符啊!”
    “这样的条件,傻子才会答应!”
    他这一嗓子炸出来,震得堂中几个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可朱葛没动。
    他只是轻轻摇着羽扇,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声。
    周云端着茶盏,眼底的笑意反而深了些。
    就在雷烈这一嗓子的余音还没散的时候,婉儿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
    “不。”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才慢慢补上后半句。
    “他们会同意的。”
    雷烈一愣。
    “啊?”
    他下意识转头看婉儿,眼里满满的都是“你在逗我吧”。
    婉儿却没接着解释,只低头拨了一下面前的茶盏。
    堂中有那么两息,落针可闻。
    王富贵盯着朱葛,又看了看婉儿,眉头从一开始的紧,慢慢松,又慢慢拧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他是做生意的。
    这笔账在他脑子里过第一遍的时候,是怒。
    过第二遍的时候,是懵。
    可当他强压着那点怒意,把这笔账从头到尾再捋一遍的时候——
    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
    “……”
    “……懂了。”
    他慢慢靠回椅背,呼出一口长气,像是把刚才那口憋在胸口的火一起吐了出去。
    那目光,从朱葛脸上扫过,落到桌面上,又飘回朱葛脸上。
    “军师。”
    王富贵缓缓开口,声音里那点商人的精明劲儿,一下子就浮了上来。
    “他们现在骑虎难下了。”
    “废丹田那案子一出来,他们心里已经开始慌了。怕花城真翻脸,怕塞进来的人再走不出去,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花城看穿。”
    “到了那时候,他们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这时候咱们松一点口,说'可以修',那么不管条件多狠,他们都会咬牙接下来。”
    “因为不接,就是彻底断了跟花城周旋的余地。”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头笑了一下。
    “这笔账,他们越算,越舍不得不做。”
    朱葛这才再次开口,接得自然。
    “不止。”
    “十倍的材料,看着狠,其实是替他们算过的一笔账。”
    “这笔材料他们掏得起。四家摊一摊,每家不过两倍出头。对他们来说,肉是疼,但还没疼到连骨头都要卸下来。”
    “而且这十倍,只是入场的门槛。”
    “真要落到每一城头上,先修哪一段,节点怎么接,人工怎么派,日后怎么维护,还都得一项一项谈。”
    “更要紧的是,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条路一修起来,他们就能借商贸的名头,往花城更方便地送人、谈事、打探。”
    “这买卖,他们如果要做,必然是亏的。”
    “可亏得让他们舍不得不亏。”
    王富贵听完,嘴角一抽。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
    “那虹道阵的节点归属呢?”
    朱葛抬眼看他。
    那一眼平静得很,甚至还带了一点笑。
    “当然是归我们。”
    “开不开阵,什么时候开阵,过什么货,走什么人,都由花城这边说了算。”
    “他们买的是路。”
    “可不是钥匙。”
    王富贵整个人一噎。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胸腔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被朱葛先斩后奏”的不服气一起呼出来。
    他缓缓摇了摇头。
    “没想到啊……”
    “没想到。”
    “军师才是真正的商道高手啊!”
    这话一出,雷烈总算也彻底反应过来。
    他原本还在雾里,脸上那股“我靠十倍材料”,慢慢变成了“等等,这事好像不对劲”,再慢慢变成了——
    “等等!”
    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朱葛。
    “我怎么听着……他们出钱出料出人工,修完之后,路还是我们的?”
    朱葛只是笑,没接话。
    这一笑,比任何一句回答都更准。
    雷烈愣了两息,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高!”
    “实在是高啊!”
    他这一嗓子比刚才那句“十倍的建设材料”还响,堂中几人都被他震得笑了起来。
    王富贵摆着手,一副“服了服了”的表情。
    婉儿也抿着唇轻轻笑。
    连周云都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把茶盏又推了推。
    堂里那股一直压着的劲儿,到这一刻才真正松开。
    ……
    笑意散下去一层之后,周云才把茶盏放下,开口。
    “军师。”
    朱葛抬眼。
    “四城那边,照你说的办。”
    “至于……”
    “涸阳城那一段,要单独走。”
    堂里那点余下的笑意,一下子收住了。
    朱葛的羽扇停了一下。
    “单独?”
    周云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温和。
    “秦放那一趟,花城欠他一份情。”
    “这份情,得还。”
    堂里几人对视了一眼。
    周云没让他们多想,继续往下说。
    “涸阳城那一段虹道阵,花城包了。”
    “节点那边,给涸阳城也留一个。”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朱葛脸上,语气更缓了几分。
    “让涸阳城自己能走一段路,不必事事都要问我们。”
    这一句说完,堂里安静了两息。
    朱葛慢慢把羽扇放下。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向周云,声音很低。
    “城主大人这是……”
    “把涸阳城,当真正的朋友在待。”
    周云笑了笑。
    “人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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