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清晨,是被两股味道唤醒的。
一股,是码头货场上那粗大烟囱里喷吐出的煤烟味。
带着属于新时代的浓烈火热焦躁。
而另一股,则是街巷深处飘来的,混合着葱花、面香与热油的煎饼馃子味。
那是独属于神州大地的烟火气。
顾长安提着那只半旧的牛皮手提箱,慢悠悠地踱步在青砖铺就的街道上。
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大袖长衫,在满大街穿着短打,马褂,甚至改良洋装的人群中。
显得格格不入。
街上拉车的苦力,夹着公文包的干事,偶尔都会朝他投来一瞥。
眼神里透着几分打量落魄前朝遗老的戏谑。
顾长安对这些目光熟视无睹。
他此刻的注意力,全被街角那个推着四轮小推车,正熟练地在铁板上摊着面糊的小贩吸引了。
五百年了。
在奥利亚大陆的那些岁月里。
他吃过生硬的黑面包,喝过酸涩的葡萄酒。
也品尝过教廷后厨用各种昂贵香料烤制的羔羊肉。
但不知为何,那些在常人看来珍馐美味的东西,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此刻,听到那面糊在滚烫铁板上发出“嗞啦”的轻响。
看到那金灿灿的鸡蛋被竹蜻蜓均匀地抹开。
顾长安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他走到小推车前,将手提箱放在脚边,深吸了一口那久违的香气。
“摊主,煎饼果子来一套。多放葱花,少抹面酱。”
顾长安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熟稔。
摊主是个戴着瓜皮帽的胖大叔,脖子上搭着条发黄的毛巾。
听口音是地道的天津卫本地人。
他一边麻利地翻面,一边笑呵呵地打量了顾长安一眼。
“好嘞!爷,您这身行头可是够古雅的,是不是刚从哪个戏班子里唱完夜场出来啊?”
摊主手脚麻利。
说话间,一套热气腾腾的煎饼馃子已经用油纸包好,递了过来。
“诚惠,两个大铜子儿。”
顾长安接过煎饼,触手滚烫。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衣袖里的钱袋。
摸了半天,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在西夷大陆呼风唤雨,走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把金币塞在箱子里。
身上除了那套大平年间衣物。
就只剩下几枚当年大平王朝留下的散碎银角子。
顾长安从袖兜里摸出一枚拇指大小,成色极好但形制古老的碎银。
放在了小推车的案板上。
“这位大哥,在下出门匆忙,未带铜钿,不知此物可否抵账?”
摊主拿起那枚碎银,放在嘴里咬了咬。
又借着晨光眯起眼睛瞅了半天,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我说这位爷,您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摊主将那枚碎银丢回案板上,哭笑不得。
“您这银子成色倒是足,可这年头,谁还用这种碎银子买早点啊?朝廷早就推行了龙元和钞票,您这银子上连个戳记都没有,看着跟几百年前出土的古董似的。”
“我就是个卖煎饼的,上哪儿给您找零去?”
顾长安一愣,随即有些哑然失笑。
他倒是忘了。
五百年沧海桑田,这片土地上的货币制度早就天翻地覆了。
他这枚在大平王朝能买下一大桌上好酒席的碎银。
如今在街头买套煎饼,人家都嫌找不开。
“实在抱歉,在下久居海外,初归故土,确实不知如今的规矩。”
顾长安也不恼,笑吟吟地将那枚碎银收回袖中。
随后弯腰打开了地上的牛皮手提箱。
他从箱子里摸出一枚奥利亚联盟的金币。
这金币铸造得极为精美,正面印着联盟议会大厦的浮雕。
背面则是一个展翅的西方天使。
“那……此物呢?”
顾长安将金币递了过去。
摊主一看来人随手就掏出金光闪闪的洋钱,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后退。
“哎哟喂!我的爷!您可快收起来吧!”
摊主连连叫苦。
“您这金币上画着个光膀子带翅膀的番邦女人,这要是被巡警瞧见了,还以为我收受洋夷赃物呢!”
“再说,我这小本买卖,卖一年煎饼也换不开您这一枚金币啊!”
顾长安拿着金币,看着手里那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煎饼馃子。
一时之间,堂堂在西方呼风唤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长生者。
竟被一顿早点憋在了街头。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清脆的笑声。
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学生正站在不远处。
显然是看全了顾长安这副“老古董进城”的窘态。
女学生走上前。。
从精致的小手袋里摸出两枚印着龙纹的铜圆,放在摊主的案板上。
“王大叔,这位先生的账我结了。”
女学生转过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顾长安,嘴角带着憋不住的笑意。
“先生,拿古董和洋金币买煎饼,亏您想得出来。”
顾长安微微一怔。
他活了上千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黄毛丫头调侃。
心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市井的鲜活气儿当真有趣得紧。
“多谢姑娘解围。在下确实是初归故土,囊中羞涩,让姑娘见笑了。”
顾长安落落大方地行了一个拱手礼,拿起煎饼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软糯,酱香浓郁。
咽下那口煎饼的瞬间,顾长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
五百年的光阴,铁甲舰换了木帆船。
可这街头的烟火味道,却一点没变。
“看您这身打扮,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先生,怎么连去钱庄兑换银元都不知道?”
女学生见他吃得香甜,忍不住指了指街道尽头一栋挂着巨大招牌的三层红砖洋楼。
“喏,前面路口左拐,那是大通钱庄的总号。您拿着那些洋金币去那儿,能换不少龙元呢。”
“换了钱,赶紧去成衣铺买身新式的长衫吧,您这大袖子,当心卷进街上的洋车轮子里。”
女学生说罢,朝着顾长安挥了挥手。
抱着几本厚厚的书本,如同一阵清风般跑远了。
顾长安看着女学生活泼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龙元?大通钱庄?”
他三两口将煎饼吃完。
提起手提箱,顺着女学生指引的方向踱步而去。
大通钱庄的门脸修得极具气派。
门口立着两根合抱粗的汉白玉石柱,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云龙纹。
大门却用的是厚重的黄铜栅栏,上面镶嵌着复杂的防盗机括。
顾长安迈步走入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