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燕清凝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常服,袖口绣着很淡的银丝云纹。
头发用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看起来很有人妻的韵味。
江寻从前殿中出来,脚步顿了顿。
今日的燕清凝很温婉。
她转身看他,眼里有很浅的笑意,“走吧。”
江寻嗯了一声,走到她身边:
“秘境在西北,离这儿大概三万里,南域边缘。”
这是他大概推算出来的地址,并不准确。
“知道位置就行。”燕清凝抬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没有任何征兆。
没有灵力暴涌,没有天地异象,甚至连风都没乱一丝。
她只是那么一握,面前的空气就像块布一样被撕开了。
一道裂缝。
边缘泛着冰蓝色的微光,里面是扭曲旋转的虚空乱流。
裂缝不大,刚够两人并肩通过。
“洞虚境……”江寻在心里低叹一声。
这就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力量。
万里河山,转瞬即到。
洞虚修士能去往记忆中任何地方。
燕清凝目光落在裂缝上:
“这应该是我记忆中离目标最近的地方了。”
江寻所描述的地方燕清凝没去过,只能先找个靠近那里的位置再做打算。
“没事,就当是我们的一次游历。”
江寻补充道:“昨晚说好的,这次出去,行程听我的。”
燕清凝轻笑。
这个条件她很乐意答应,以前就是江寻带着她到处行侠仗义,虽然他总说是完成什么日常任务。
但燕清凝却乐在其中。
如今还能重拾朝花,她自然就依了江寻。
她伸手,很自然地挽住江寻的胳膊,整个人靠过来些:“好,都听你的。”
声音轻软。
江寻身体僵了一瞬,又很快放松。
他由她挽着,两人并肩走向裂缝。
踏进去的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难受的那种转,空间穿梭被她护得极稳。
只是视觉上有些错乱,像潜进湍急的河流里看两岸风景飞速倒退,快得只剩色块。
再踏出来时,两人悬在半空,离地大概十几丈。
燕清凝反应极快,袖袍一卷,托着江寻稳稳落地。
不过她有些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荒原?
土是焦黑色的,寸草不生,只有零星几棵枯树立着,树干扭曲得像垂死挣扎的手。
远处有风卷着沙尘打旋,呜呜咽咽地吹。
“不对!”燕清凝皱眉,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有一座城。”
她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西北边陲最大的商贸枢纽,白河城。
城墙高耸,商队往来不绝,夜里灯火能照亮半边天。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焦土,和风。
江寻倒没太意外。
洞虚境修士虽然能转瞬穿梭万里空间,但记忆一旦和现实场景不符,就可能导致空间穿梭紊乱。
而洞虚境修士又寿长绵延,很多记忆中的地方都会被时间改变。
他四下看了看,抬脚往东边走。
那边有片稀疏的林子,林子里隐约能看见个佝偻的人影,很干瘦,衣衫破烂。
是个砍柴的老者。
老头儿正费力地挥着斧子,砍一棵早就枯死的树。
江寻走过去,离着五步远停下,拱手:“老人家,问个路。”
老者吓一跳,斧子差点脱手。
等看清来人是个相貌端正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个美貌女子,这才喘着气放下斧子:
“问,问啥路?”
“这地方,”江寻指了指脚下,“以前是不是有座城?”
“城?”老者眨巴眨巴眼,“你说白河城啊?早没啦!”
“没了?”
“一百多年前就没啦!”
老者比划着,“听我爷爷说,那时候来了个魔头,嘿,好家伙,说要炼什么宝贝,把整座城连人带房子都炼化了!烧了三天三夜,最后就剩这一地黑土!”
江寻心中不由对游戏中的魔道修士有了一些更清晰的认知。
真残暴!
“那附近有另外的城吗?”江寻问。
“往东走,二三十多里,有座黑沙城。”老者说完又抱起斧子,小声嘀咕。
“你们这些修士啊,飞来飞去的,问路干啥……”
后面的话江寻没听。
离去前给老头留了一些散碎银子。
都是从玉虚洞庭的一些器物掰下来的。
他转身走回燕清凝身边:“飞过去?”
“嗯。”燕清凝应了一声,又看了眼这片焦土,轻轻摇头,“物是人非。”
这次她没撕裂缝。
两人御空而行。
燕清凝带着江寻飞。
她拉着江寻的手,像放风筝似的带着他。
飞了约莫小半刻钟。
黑沙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江寻眯了眯眼。
城确实巍峨。
城墙是深灰色的,砌墙的石料里掺着细密的黑色晶砂,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商队,有散修,也有普通百姓,看着比想象中繁华。
燕清凝在离城三里处落地。
“走着进去?”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新鲜感。
江寻点头:“低调点。”
两人并肩往城门走。
燕清凝果然很听话,真就慢悠悠走着,偶尔还偏头看看路边的野花,像春游似的。
进城时出了点小状况。
守城的卫兵原本在打瞌睡,燕清凝经过时,他忽然睁眼,眼睛直了。
不止他,城门口进出的十几个人,全都停下脚步,齐刷刷看过来。
江寻脚步加快了些。
等走过城门那段路,拐进主街,他才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用面纱把脸遮着点?”
燕清凝偏头看他:“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江寻说得面不改色,“你的美貌,只能我自己看。”
“被别的男人看了,我会嫉妒!”
这话肉麻得他自己都差点噎住。
江寻深知红颜祸水这句话,可不想那些普通人白白丢了命。
燕清凝怔了一下,然后浅笑出声。
她眼睛弯起来,随着她指尖一拂,一块轻盈的面纱出现,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只留下一双眼睛。
可那双眼睛也够要命的。
“这下满意了吧?”她说。
江寻移开视线,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点。
燕清凝常年闭关,大概真不知道自己的长相对普通人有多大冲击。
那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那种“这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距离感,偏偏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主街上人来人往。
江寻原本做好了碰上纨绔子弟找茬的准备,影视剧里都这么写。
燕清凝虽遮住了脸,但那身段依然勾人。
但走了一路,居然风平浪静。
有人看,但没人上前。
有人窃窃私语,但没人拦路。
他正想着,燕清凝忽然开口:“我们去吃点东西。”
江寻一愣:“你……需要吃东西?”
“不需要。”燕清凝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但你想吃。”
江寻哑然。
她没说错。
他确实没正经吃过饭,筑基之后就可以辟谷,玉虚洞庭又没人做饭,他这一年全靠灵食和丹药撑着。
偶尔,会想起前世那些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食物。
“前面那家客栈看着不错。”燕清凝指了指街角一栋三层木楼。
楼确实气派,匾额上写着“客芸来”。
门口的小二眼睛尖,老远看见两人,小跑着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吃饭。”江寻说,“要个靠窗的位子。”
“好嘞!二楼雅座。”
小二引着两人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响,但很干净。
二楼临街那面全是窗,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视野开阔,又能避开大部分视线。
“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菜都上一份。”江寻对候在一旁的小二说。
“得嘞!客官稍等!”
小二兴冲冲下去了。
江寻转头看向窗外,黑沙城确实繁华,街上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
远处还能看见矿山的轮廓,想来那就是产“黑沙灵材”的地方。
菜上得很快。
八菜一汤,摆满了整张桌子。
菜色不算精致,但量大,香气扑鼻。
有炖得烂熟的兽肉,有清炒的时蔬,有炸得金黄的点心,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江寻拿起筷子,夹了块肉。
味道……意外地不错。
他吃了几口,抬头看燕清凝。
她就那么坐着,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白纱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睛里有很柔和的光。
“你不吃?”江寻问。
“看你吃就好。”她说。
江寻没再劝,埋头吃饭。
虽然身体不需要,但心理上那种对食物的渴望,压抑久了反而更强烈。
正吃着,刚才那小二又来了,端着壶茶。
“客官,给您添点茶。”小二说着,眼睛却不住地往燕清凝那边瞟。
江寻放下筷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二赶紧收回视线,但犹豫了一下,又压低声音,“客官……是外地来的吧?”
“是。”江寻语气冷淡。
燕清凝撑起手,含笑看他。
“那就难怪了。”小二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客官,我觉得比起你这位朋友,你才更需要戴着点东西。”
江寻挑眉:“啊!?”
“为什么?”
“这……”小二挠挠头,“咱这儿规矩就是这样。长得太出挑的,都得遮着点,免得惹麻烦。”
江寻来了兴趣。
“什么麻烦?”
“说不得,说不得。”小二连连摆手,“总之您听我的,准没错。
要是没准备,小店后院有卖面具的,十文钱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江寻再问,一溜烟跑了。
江寻喃喃:
“奇怪的规矩。”
燕清凝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江寻。
看了很久。
久到江寻都觉得不对劲了,她才缓缓开口:
“他说得对。”
“什么?”
“我也不想别人看见江郎的美貌。”燕清凝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愉悦的、近乎顽劣的笑意。
“只能我看。”
她伸手,指尖在江寻眼前虚虚一点。
一块白色的、和她脸上那块同款的面纱,凭空出现,轻飘飘落在江寻面前桌上。
“所以,”她眼睛弯成月牙,“江郎也得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