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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鬼手,青霄出鞘

    井口黑气翻涌。
    那只苍白枯裂的手,从深处一点点探出,五指僵硬,指甲乌黑,像是被埋在万年尸土中的东西,终于借着血阵撕开了一丝缝隙。
    它出现的瞬间,后院温度骤降。
    连火都像被冻住了一瞬。
    苏长夜站在阵台前,背后寒意直冲脊骨,可他眼底却没有半点犹豫。
    阵台必须毁。
    现在不毁,等那只手真正搭上来,就不是苏家祖祠出不出事的问题了。
    而是整个青阳城,都要陪葬。
    “滚回去!”
    苏长夜一声低喝,手中黑铁剑猛然刺下。
    可就在剑锋距离阵台只剩半寸之时,那只鬼手忽然抬起,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抓。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骤然炸开。
    苏长夜只觉胸口像被一块无形巨石迎面撞中,整个人当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井沿边缘,喉头一甜,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
    那不是灵力。
    也不是单纯的阴气。
    更像某种被封得太久、只剩怨念和死意的“场”。
    “咳——”
    苏长夜单膝撑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比刚才更冷。
    强。
    强得远超他现在能正面承受的层次。
    可也正因为强,它不该现在就能出来。
    守墓人的声音在脑海中迅速响起:
    “别碰它本体!”
    “它还没真正脱困,能探出的只有一只手和一缕死气。你若现在和它硬碰,就是找死!”
    “那该怎么斩阵?”苏长夜在心底低喝。
    守墓人沉默一瞬,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断。
    “用青霄。”
    这两个字一出,苏长夜眸光骤沉。
    “现在?”
    “对,现在。”守墓人声音冰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青霄会是第一剑么?”
    “因为它不是用来杀人的第一剑。”
    “它是用来——斩门的。”
    话音落下,苏长夜胸前那枚断剑铁片骤然大烫。
    下一刻,一缕青光自铁片深处无声渗出,落入他掌心。
    光很淡。
    却比所有火焰都更清晰。
    青光在他手中一点点拉长、凝实,最后化作那柄布满裂纹的青铜古剑。
    青霄。
    它终于第一次,不再只是活在剑冢中,而是真正显于现实。
    剑身古旧,裂纹斑驳,看着甚至有些破败。
    可它出现的瞬间,井口中那只鬼手却明显停了一下。
    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本能,忽然被唤醒。
    那五根乌黑指甲,竟开始轻轻颤抖。
    “它认识这把剑?”苏长夜心底一震。
    “不是认识。”守墓人缓缓道,“是怕。”
    怕。
    苏长夜低头看了一眼青霄,胸中那股被压着的杀意终于开始真正翻起来。
    好。
    既然怕,那就斩给它看。
    另一边,七纹使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是什么剑?!”
    苏伯衡捂着发黑的左臂,眼底却陡然爆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念。
    “果然……果然在他手里!”
    “苏长夜,把剑交出来!”
    苏长夜看都没看他一眼。
    因为从青霄落入手中的那一刻起,他体内那道本命剑气便像被点燃了一样,顺着经脉疯狂奔涌。原本枯竭的丹田深处,竟被生生挤出了第二缕剑气的雏形。
    他的修为没有立刻突破。
    可那股锋锐,却比先前暴涨数倍。
    “拦住他!”七纹使终于失了从容,声音骤冷。
    可苏震山此刻已杀红了眼,手中大刀横扫如雷,硬生生把那名黑袍强者拦在外侧。
    “想过去?”
    “先问老子的刀!”
    轰!轰!轰!
    刀掌接连相撞,气浪如潮,把半个后院都震得摇摇欲坠。
    而苏长夜,已经重新站了起来。
    他手握青霄,一步一步朝阵台走去。
    每走一步,剑身上的裂纹便亮起一分。
    像有无数被岁月掩埋的东西,正顺着这把古剑重新苏醒。
    井口中的鬼手像是终于意识到危险,猛地朝前一探。
    这一探,比刚才更快、更凶。
    空气里响起刺耳的撕裂声,大片黑气凝成一只巨爪虚影,直拍苏长夜头顶。
    “跪下!”
    一道非男非女、像是无数腐朽声音叠在一起的低吼,骤然从井下传来。
    苏长夜全身骨骼都像在这一刻被狠狠碾了一遍,双膝微微一沉,脚下青石寸寸炸裂。
    可他没有跪。
    反而慢慢抬起了剑。
    “你也配让我跪?”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已经不再像个少年。
    更像是三千年前那个曾一人一剑压得诸天失声的长夜剑帝,隔着岁月和尸气,再一次把剑举了起来。
    “青霄。”
    “替我斩了它。”
    剑起。
    很慢。
    至少在旁人眼里,苏长夜这一剑并不快,甚至朴拙得近乎可笑。
    没有华丽剑光,没有惊天动地的杀势。
    就只是自下而上,朝着那只拍落的鬼爪,以及鬼爪后方的血色阵台,平平一斩。
    可就在剑锋落下的瞬间——
    整个世界,像是静了一息。
    火停了。
    风停了。
    连七纹使与苏震山那边的厮杀,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压慢了一拍。
    随后,一线极细极纯的青色剑光,自青霄前端无声掠出。
    那剑光细得像发丝。
    却锋利得仿佛能把天都裁开。
    嗤!
    鬼爪虚影,先是微微一滞。
    紧接着,从正中间裂开。
    没有爆响,没有僵持。
    就像热刀划过薄纸,干净得让人心底发寒。
    下一瞬,剑光余势不减,直落血色阵台!
    “不——!”
    七纹使终于失声。
    轰!!
    阵台六枚血晶同时炸裂,黑红阵纹如蛛网般崩散开来。井口中那股不断外泄的死寂之气像被一刀切断,猛然往回缩去。
    而那只已经探出半截的鬼手,也像突然被无形锁链狠狠扯住,发出一声极凄厉的尖啸。
    啸声刺得所有人耳膜生疼,连苏承岳刚赶到后院时都身形一顿。
    “退!”
    守墓人忽然暴喝。
    苏长夜毫不犹豫,抽身暴退。
    下一刻,井口彻底炸了。
    不是向外炸。
    而是向下塌。
    整口废井周围三丈之地,像被一只无形巨口猛地往里一吞,井沿、碎石、阵台残片、甚至那只还未彻底缩回去的鬼手,都被硬生生拖进了下方黑暗之中。
    轰隆隆——
    地面塌陷,后院龟裂,连祖祠主殿的青砖都开始发颤。
    那股可怕的死寂气息终于被压了回去。
    可代价,是整个后院几乎被毁掉一半。
    苏长夜落地后连退数步,青霄剑身上的青光迅速黯淡下去。他握剑的右手虎口完全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这一剑,几乎把他现在能调动的一切都抽空了。
    甚至连神魂都在隐隐作痛。
    可他眼底的那一丝锋芒,反而更亮。
    因为他斩成了。
    而另一边,七纹使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阵台毁了。
    井口闭了。
    他们谋划许久、甚至不惜提前暴露苏伯衡这条线,换来的结果,竟被一个炼体境少年一剑打断。
    “苏长夜……”
    七纹使死死盯着他,眼神像蛇一样阴毒,“你真该死。”
    “你来试试。”苏长夜提着青霄,声音很轻,却冷得让人心底发紧。
    可这一回,七纹使没有立刻动。
    因为苏承岳,已经到了。
    不止苏承岳。
    执法堂、长老会、数十名苏家精锐,此刻几乎全都赶到了后院外围。
    局势,彻底变了。
    七纹使再强,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继续硬抢。
    更何况,井口已闭,目的已失。
    他缓缓吸了口气,忽然笑了。
    “很好。”
    “你这一剑,我记住了。”
    苏长夜看着他,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种人说“记住了”,就是真的不会罢休。
    可他同样知道,今夜不是自己死,就是对方退。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
    苏承岳这时已经走到前方,目光扫过塌陷的井口、碎裂的阵台、受伤的苏伯衡,以及那两个明显不属于苏家的黑袍人,脸色沉得像乌云压城。
    “苏伯衡。”
    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波动。
    “你真是给苏家,送了份大礼。”
    苏伯衡站在原地,脸色灰白,眼底却仍残留着不甘与疯狂。
    “家主……”苏震山还想说什么。
    可苏承岳抬手打断了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七纹使和苏伯衡。
    “一个都别放走。”
    命令刚落。
    执法堂众人齐齐出鞘。
    后院杀气,瞬间再起。
    可就在所有人准备围杀之时,七纹使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黑镜,猛地按碎。
    咔嚓!
    镜面炸裂,一片漆黑雾潮瞬间向四周铺开,速度快得惊人,几乎一眨眼便覆盖了半个后院。
    “小心!有毒!”
    有人刚喊出声,黑雾中便已传来数道惨叫。
    苏长夜心底一沉。
    不好。
    这不是普通毒雾。
    而是专门用来断尾脱身的秘术。
    他刚想追,脚下却忽然一软,眼前竟短暂地黑了一下。
    青霄方才那一剑,透支得太狠了。
    守墓人的声音低低响起:
    “别追了。”
    “你现在追上去,也杀不了他。”
    苏长夜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不甘压了回去。
    片刻后,黑雾渐散。
    后院里,七纹使不见了。
    那名与苏震山交手的黑袍人,也不见了。
    唯独苏伯衡,还站在原地。
    或者说——
    还跪在原地。
    他的胸口,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一道细细血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心直接穿透到了前胸。
    显然,在七纹使遁走前,顺手把这枚已经暴露的弃子,也一起处理掉了。
    苏伯衡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道血孔,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茫然的神色。
    他像是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自己谋了这么久,最后连一个承诺都换不来。
    “原来……”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蛇……真的不会讲信用……”
    话音落下,人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后院一片死寂。
    只剩火势熄灭后的焦味、塌陷井口中残留的寒气,以及众人压抑到极点的呼吸声。
    苏长夜站在废墟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霄。
    剑身上的青光已经几乎完全散去,裂纹依旧密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从今夜起——
    一切都不同了。
    祖祠下面的秘密,已经彻底见光。
    玄蛇殿,也真正把他列入了眼中。
    而他自己,也终于第一次真正把前世的剑,带到了今生的人间。
    “苏长夜。”
    苏承岳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苏长夜转过身。
    这位苏家家主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压抑,有许多来不及问出口的东西。
    但最后,苏承岳只问了一个问题。
    “刚才那一剑……”
    “是谁教你的?”
    后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落到了苏长夜身上。
    风停了。
    火灭了。
    可比今夜所有厮杀都更危险的一刻,却在此时真正到来。
    因为苏长夜很清楚——
    从现在开始,苏家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旁支少年看待。
    他身上的秘密,已经大到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苏长夜缓缓抬眼,神情重新归于平静。
    “没人教我。”
    “是他们,逼我学会的。”
    这句话不算回答。
    却也足够让所有人听出,他根本没打算把真正的答案交出来。
    苏承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缓缓点了点头。
    “好。”
    “那从今日起,你搬出旁支旧院。”
    “入主……听剑阁。”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一震。
    听剑阁!
    那是苏家年轻一辈中,只有真正被视作核心种子的人,才有资格住进去的地方。
    连苏震山都愣住了。
    可苏长夜的眼神,却没有半点波澜。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奖赏。
    而是更近的观察,更重的防备,也更深的试探。
    可无所谓。
    他本就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井下那只还没真正出来的东西。
    二是——
    下一次,七纹使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能不能再斩出这样一剑。
    苏长夜低头看了一眼青霄,缓缓收剑。
    天边,朝阳终于彻底升起。
    第一缕金光落在塌陷的井口,也落在他那张尚带少年青涩、却已开始显露锋芒的脸上。
    他知道。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剑道,真正的九天旧局,真正该死的人——
    都还在更远的地方等着他。
    而这一世。
    他会一剑一剑,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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