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夜出现在营帐外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遁符波动,也没人看见是怎么放下的。守在帐外的侯府精锐一前一后换了三轮,连风里多一根草都该察觉,可那封信偏偏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门前,像它本来就该在那里。
发现的人是值夜的侯府女校尉。她刚弯腰把信拾起,指尖便微微一凉,像摸到一截刚从冰窟里抽出来的骨。她脸色微变,立刻亲自送进主帐。
帐里灯未熄。
苏长夜、楚红衣、陆观澜几人正对着白骨原与照夜旧址的两份舆图重新推线,见到这封突兀出现的信,几乎同时沉下目光。
“送信的人呢?”萧轻绾问。
女校尉摇头:“没看到。四周查过了,没脚印,也没遁痕。”
陆观澜骂了一声:“装神弄鬼。”
苏长夜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无名,纸质极薄,封口处没有蜡,只画着一截极淡的灰色蛇骨。那骨不像寻常图案,更像用什么骨灰和墨调在一起,隔近了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
裴无烬死得不冤。你若够胆,七日后,白骨原见。
没有落款。
可所有人看见那截淡灰蛇骨时,都知道是谁。
楚红衣眼神先冷下来:“南阙。”
“你认得?”苏长夜问。
“字不认得,骨认得。”楚红衣拿过信纸,指尖轻轻一点那截蛇骨,“这是玄蛇殿北线总使才配用的笔记。裴无烬那种层级,连仿都不敢仿。”
陆观澜冷笑:“人还没到,先给自己摆谱。刚死个裴无烬,就又有人主动把头递过来了。”
姜映河却摇头:“他不是来递头的。”
所有人看向他。
“南阙这种人,不会为了给属下报仇专门递这封战书。”他声音很低,“他既然点名白骨原,多半那地方本来就有他要借的势,或者要让我们看的东西。”
萧轻绾皱眉:“陷阱?”
“必然有。”姜映河答得很干脆,“只是陷阱有时候不在杀你,而在把你引去某个你非看不可的地方。”
苏长夜把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那就去。”他说。
楚红衣转头看他:“你答应得太快。”
“他送这封信,不是来问我去不去。”苏长夜淡淡道,“是告诉我,他已经替我选好了下一层门。”
这句话一落,帐中几人神色都沉了。
陆观澜拎起枪杆敲了敲地面:“那更得去。都被人指着鼻子点地方了,不去反倒显得我们虚。”
萧轻绾没他这么莽,仍旧谨慎:“白骨原地势空阔,下层旧迹又多,本就是北陵最容易埋人的地方之一。七日时间,够他布很多东西。”
“所以不能只带蛮力。”楚红衣接道,“路线、后手、外缘接应,一个都不能少。”
萧照临此时也已闻讯过来。他听完信中内容,没有立刻表态,只盯着那句“白骨原见”看了几息,随后问苏长夜:“你真要去?”
“去。”苏长夜抬眼,“他既然敢约,我就敢到。”
“而且我也想看看,比裴无烬更上面的那层蛇,到底长什么样。”
萧照临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拦:“可以去,但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侯府给你外缘人手,进深处的人你自己选。七日内,把能查的白骨原旧档翻一遍,尤其是与玄蛇殿和北门旧迹有关的。”
姜映河立刻应下。
楚红衣把信纸重新摊平,忽然道:“你们看这句。”
众人低头。
裴无烬死得不冤。
“这不像替同门报仇的人会写的话。”楚红衣眼底微寒,“更像在告诉我们,裴无烬本就该死,甚至他的死,是南阙乐见其成的。”
陆观澜咂了下嘴:“狗咬狗?”
“未必只是狗咬狗。”苏长夜道,“也可能是换狗。”
帐里顿时安静下来。
这话听着粗,却一针见血。裴无烬若只是门后和玄蛇殿北线共同养出来的一条老狗,咬人不成反被杀,南阙未必会可惜。他真正关心的,可能只是裴无烬死后留下的那道门、那片线,以及——苏长夜。
夜已深,营灯外的风比白天冷得多。
苏长夜把信收入袖中,抬头看向帐外北方那片更空的夜色。
白骨原。
他听过这个地方太多次,也猜过裴无烬与那边有关。如今南阙亲自把地方点出来,反倒像是把之前所有散线往一处拽。
七日之后,那地方多半不会只等着一场普通杀局。
可越是这样,他越得去。
因为有些门,不是你躲着,它就不会开。
信纸后来被萧轻绾拿去试了三种火,前两种都点不着,第三种用上萧家旧符,才把它烧成一缕发灰的细烟。那烟升到半空竟还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蛇,片刻后才散净。帐里几人看着这一幕,谁都没再把这封信只当成一句简单约战。
南阙既然敢用这种方式把话送到营帐门口,就说明他不仅知道他们在哪,也知道他们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换句话说,在众人翻白骨原旧档、布外缘后手的时候,对方也同样在暗处一寸寸看着。
苏长夜把烧剩下的那点灰用指尖一捻,灰里竟还带着细微凉意。南阙连一封信都要留这种味,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从拆信此刻起,就被他拖进白骨原的局里。既然如此,七日之后那一面,就更躲不过。
于是接下来的七日里,所有准备都带上了一股沉默的狠。谁也不再幻想这是场能轻松来回的赴约,大家做的每一手,都是在给白骨原那一趟留命。
白骨原那场见面,从这封信落地起,其实就已经开始了。
谁先松,谁就先死。
所以苏长夜把那句话记得很死。不是怕忘,是怕到了白骨原真见到南阙时,自己少看掉任何一层藏在字背后的东西。
这一局,谁都躲不开。
既然如此,众人能做的就只有把牙咬住,等到白骨原时接这一招。
信薄得像纸,压在众人心上时,却比刀锋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