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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川没说谎,但也没说全

    出了城主府,天色比来时更沉。
    黑河城街上人不多,卖药的、卖鱼干的、挑灰筐的,都低着头走,像生怕多看一眼高门里出来的人,就会被卷进什么麻烦。沉渊河的潮腥味顺着巷道往城中钻,怎么都散不掉。
    陆观澜憋了一路,刚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就开骂。
    “让我们去杀他亲弟,这人是真够狠的。”
    “重点不在狠。”姜照雪道,“他没说谎。”
    萧轻绾偏头看她。
    “你怎么判断的?”
    “提到沈墨渊那几句时,他呼吸乱过一次。”姜照雪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不是装出来的。那种乱,是知道自己快压不住了,又硬生生压回去的乱。”
    “他是真想沈墨渊死。”
    “但他也没说全。”苏长夜接过后半句,“而且藏的那部分,不轻。”
    楚红衣嗯了一声。
    “一个敢当面点破‘门’的人,不会只为借刀。”
    “他敢说,说明他笃定自己手里还有别的筹码,或者还有我们没看见的底。”
    姜映河走在最后,一路都在想事情,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我刚才在偏厅廊柱上看到一道旧刻痕。”
    “什么刻痕?”萧轻绾问。
    “看着不像沈家家纹。”姜映河道,“更像旧河司用的封喉纹,年代很老,比一般城主府的修缮还早。”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也许,黑河城这一线根本不叫守门。”
    “它叫守河。”
    几人脚步同时一顿。
    守河。
    这两个字像把黑河城原本模糊的一层皮忽然掀开了点角。
    守门,是堵门、钉门、看门。
    守河,听着却像另一回事。像有人不直接碰门,而是守着给门输血的喉管,既能堵,也能开。若真如此,那黑河城这一支传承恐怕比他们预想中更偏、更脏,也更古老。
    萧轻绾皱眉道:“若沈家本来是守河人,那沈墨川今天没提这层,就是故意少说了一半身家。”
    “甚至不止一半。”姜照雪道,“他提弟弟,提河图,提不了不得已,却对自己一字不多。这种人越像好人,越不会把刀柄轻易交给别人。”
    陆观澜啧了一声。
    “你们文弯子太多。我就问一句,今夜下不下?”
    “下。”苏长夜道,“但不能按他给的节奏走。”
    说完,他停在巷口阴影里,把顾闻舟刚送来的那半张图摊开。
    图纸薄,墨色新,画的是河东废码头到地下旧仓的前半段。线并不假,甚至可以说画得很认真,可越是认真,越叫人警惕。
    因为它只给你看到它愿意让你看到的部分。
    苏长夜指了指图上的入口。
    “今夜分三层。”
    “我和陆观澜、楚红衣先下。萧轻绾在入口留印,姜映河跟姜照雪守第二口,一旦城主府另开手,就从侧面切。”
    “若下面真是陷阱,先保出口,不跟他在地底玩死局。”
    萧轻绾点头。
    “沈墨川那边要不要盯?”
    “盯。”苏长夜道,“他既然把我们往下送,自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姜照雪轻轻应了一声,眸子里那点冷意比巷子里的阴影还深。
    她最熟这种局。
    表面递图,背后开口。
    借刀、验刀、再看刀会不会顺手砍回自己身上。
    沈墨川若不是这么想的,他就坐不稳这座黑河城。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咳声,像有老人把肺都咳出来了。几人侧头看去,只见一个挑灰筐的瘦老汉扶着墙弯腰,吐出来的痰里竟夹着细细黑丝。
    姜映河眼神一变。
    “城里人已经被河气泡久了。”
    “再拖,整座城都会烂。”
    苏长夜收起图,眸光冷了几分。
    “所以今夜不能空手上来。”
    不管沈墨川藏了什么,不管沈墨渊是不是那条喉里新长出来的疯刀,黑河城这层旧壳,今晚都得被他们撬开一道口子。
    否则再往后,门没先张嘴,这座城的人就会先被当成口粮吃掉。
    回到老镖局后,姜映河把黑河城大致地形又摊了一遍。
    城主府在中,沉渊河自北向南斜切全城,东西两侧分布着旧药坊、废矿仓、两片已经逐年外迁的穷民巷。越看,众人越觉得这城池格局根本不像普通城池,倒像有人照着一条喉的样子,把城慢慢长在了上面。
    “你们发现没有,”姜映河点着几处被他圈出来的老井口,“这些井全不打饮水,只打灰。可位置偏偏都卡在沉渊河支线两侧。”
    萧轻绾眸光一凝:“像镇钉。”
    “对。”姜映河道,“若沈家真是守河人,这些井、这些废药坊、这些看着快没用的老仓,很可能都是上一代留下来压喉的钉子。”
    “可现在它们有些废了,有些反倒成了河下人的手脚。”
    苏长夜听完,心里对沈墨川藏着的那半层东西又多了些判断。
    沈墨川不是不知道自己家这条线有多深,他只是故意不把‘守河’二字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他就不再只是求外援的城主,而是这条旧线的继承者之一。很多责任、很多脏账,也就再不能只推给沈墨渊。
    “所以今晚下去,除了看沈墨渊,还得看沈墨川到底藏到哪一步。”苏长夜收起地图,“谁都别把他当纯粹的受害者。”
    众人都明白这句的分量。
    黑河城这盘局里,没有一个人是白的。区别只在于,谁更脏,谁还知道自己脏。
    夜色一点点往城里压时,老镖局外又开始有零零碎碎的咳声传来。黑河城的人大概早习惯了这种夜里咳到喘不过气的日子,所以没人惊叫,也没人敲门求救。
    越是这样,众人心里反而越沉。
    一座把慢慢烂掉都当成常态的城,最难救。
    越是这种城,越说明下面那条喉已经吃了太多年。吃到人们连自己为什么咳、为什么怕、为什么夜夜不敢临河,都快忘了最初的缘由。
    忘了根,往往比烂了皮更麻烦。
    苏长夜站在窗边听那阵阵压着的咳声,心里反倒更定。无论沈墨川还藏了几层皮,今夜只要能撕开沉渊河下那口喉,很多遮着的东西自然会被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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