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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比南阙更像一个正常疯子

    后壁无声滑开。
    一股更冷的潮气从里面涌出来,像河底最深的死水忽然被人翻上了岸。
    来人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可越轻,越让人头皮发麻。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借阵势虚张声势,是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里的一条走廊。
    “姐姐。”
    声音先到,人后到。
    等沈墨渊真正从后方黑暗里走出来时,陆观澜第一个皱起了眉。
    太正常了。
    他比画像上更瘦,脸也更白,身上穿的甚至不是多夸张的邪修衣袍,只是一件干净得过分的深青窄袖。眉眼清楚,神情甚至称得上温和。若把他摆到白日街市上,谁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位久病而阴的世家公子。
    可他那双眼太亮。
    亮得不像活人,更像某种东西在里面烧得太匀,把原本该有的情绪全烧光了,只剩一种完整、稳定、而且极清醒的偏执。
    苏长夜第一眼就知道,沈墨璃说得没错。
    这人和裴无烬、南阙都不一样。
    裴无烬是被门气喂大了胆子,南阙是把疯装进壳里拿来用。沈墨渊不同,他是真看见了什么,然后心甘情愿往里走,走到整个人都和那东西长成了一种样子。
    疯。
    但疯得很整。
    沈墨渊看了看已经被拔出大半黑钉的沈墨璃,像有些遗憾,又有些好笑。
    “你还是喜欢多嘴。”
    沈墨璃抬头,眼神冷得像刃。
    “你还是喜欢拿整座城喂你那点脏梦。”
    “脏梦?”沈墨渊轻笑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苏长夜身上,“不,姐姐。你是没真看清过下面的东西,才会觉得那是脏。”
    “等你真看见门嘴张开的样子,你会知道,城里这些人,这些骨,这些血,放进去都不算浪费。”
    陆观澜听得火起,惊川枪一横。
    “我算是知道沈墨川为什么要宰你了。”
    沈墨渊看也没看他,只是慢慢走近几步,鞋底踩在仓板上,竟连木头都没发出正常的吱呀声。
    “沈墨川?”
    “他不敢来的。”
    “他从小就总想当个体面的人,想两头都留,想把城守住,也把河守住。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居然真有几分兄长看幼弟不争气的惋惜,听得人背后发凉。
    “你们把我姐姐放下。”
    “然后自己死在这里,我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要么,你们抱着她一起下去,也行。”
    “反正今晚,河都得开口。”
    楚红衣短剑微转,剑尖已经找到他喉结位置。
    “废话真多。”
    沈墨璃却咳出一口血,强撑着道:“别信他任何一句。”
    “我谁都不信。”苏长夜答。
    这句话一出,沈墨渊反而笑得更真了。
    “那就好。”
    “我最喜欢和不信人的人打。”
    话音未落,他已抬起右手。
    他没结印,只是把食指指腹极轻地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
    一线血落下。
    整个甲一仓连同外面那一整片悬仓,骤然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那些纹路原本就藏在木板、铁链、桥骨和黑水下面,此刻被这滴血一引,像活蛇一样瞬间窜满四壁。
    喉阵,启了。
    沈墨渊退后一步,站进后壁黑暗边缘,眼中亮意一下抬到最盛。
    “来。”
    “让我看看,北陵那把刀,到底值不值得我把今夜这桌血宴摆开。”
    沈墨渊说话时,语气始终不高,甚至比很多正常人都更有分寸。可正因为这样,他每一个字落下来,才都像钉子敲在骨头上。若是嘶吼、狂笑、失态,反倒说明人还剩半截控制。像他这样平静地谈城、谈血、谈门,才叫彻底。
    沈墨璃显然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她盯着弟弟,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恨。
    “你下河那次,到底看见了什么?”
    沈墨渊闻言,居然真的想了想。
    “光。”
    “很旧,很大,又很安静的光。”
    “它在喉下面,照着整条河,像在等有人把它喂醒。”
    他越说,眼睛越亮,像回味的根本不是恐惧,而是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朝圣。
    “姐姐,你守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想过,为什么上一代守河人会一代比一代死得快?因为他们守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该守的东西。”
    “他们只是站在门前,替一群根本配不上那道光的人装正义。”
    这话把陆观澜恶心得差点当场捅过去。
    可苏长夜却在此刻彻底确定,这人没救了。
    这人完全是自己走进去的,还把自己看成了那张门嘴挑中的人之一,甚至以此为荣。
    这样的人,比单纯的敌人更难缠,因为他连自己的命都不会珍惜,只会珍惜自己离门有多近。
    所以苏长夜没有再跟他废一句话。
    最后一枚黑钉起出的瞬间,他已经先一步抬剑。
    剑起的同时,沈墨渊脚下那片血纹竟也跟着往上抬,像认准了苏长夜会往哪落。
    这不是简单的料敌,是整座喉阵都在替他看、替他算。若换个稍慢一点的人,光是这半步先机,就足够被活活拖死在仓里。
    也正因此,苏长夜第一剑就用了狠。
    这一剑没有试探。
    是奔着把这位黑河城新长出来的疯刀,先从阵上劈下来。
    沈墨璃看见这一幕,眼底那点恨意更深。她太知道弟弟一旦站稳主喉,会有多难杀。可也正因为难杀,才更不能让他继续借整座城往下喂。今夜这一刀若斩不下去,往后黑河城只会更像一具披着人皮的仓。
    所以这一剑,不光是救人,也是截城。
    沈墨渊之所以可怕,不在于他叫得多凶,而在于他连疯都疯得有条理。什么人该留到阵起后再杀,什么话该在什么时机说出口,什么血该先放,什么口该最后开,他全算过。这样的人若继续长下去,只会比一条失控的疯狗更难收拾。
    而这样的人,最适合死在阵刚起、梦还没做完的时候。
    留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
    这种疯,只能趁它还披着人皮时先斩。
    迟一瞬,都不行。
    必须现在。
    再迟半步,整座黑河城都得跟着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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