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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衡门的人,看刀先看骨

    许寒灯没有直接把他们送去镇门台。
    他说门点夜里更容易“醒”,白天先入城歇脚,傍晚再去不迟。话说得像体贴,路却绕得很准,直接把他们带进了州门司后巷一座专门看管涉门客人的偏院。
    院子不小,墙很高,门上三道铁闩,角楼里还站着弩手。
    “这叫歇脚?”陆观澜抬眼看了一圈,嗤笑。
    “在临渊城,这已经算有礼。”许寒灯不紧不慢,“诸位若不习惯,也可以现在就去街上走走。前提是能带着那块骨走回来。”
    他说得太实在,反倒没人驳。
    因为这一路进城,盯着黑骨的人确实不止一拨。
    酒肆窗后、巷口茶摊、城墙角楼、甚至太衡门山阶那边,都有人在看。
    不是都怀好意。
    可也绝不是纯好奇。
    黑河城喉下震出来的门骨,在这地方不可能只是个稀罕物。
    它会是钥匙、是功、是罪、是很多人想抢到手里的先手。
    许寒灯很快告退,只留下一句:“傍晚我来接人。”
    他一走,院里那股安静反倒更沉。
    萧轻绾把门窗都看了一遍,淡淡道:“州门司在防我们,也在保我们。”
    “保个屁。”陆观澜坐下灌了口冷茶,“这叫圈着再看哪边先开价。”
    沈墨璃却一直盯着院外北面的方向。
    “台没醒。”她低声道,“但骨已经在叫。”
    苏长夜把黑骨取出来放在石桌上。
    骨上的那个“一”字比在黑河城时更亮了些,像隔着很远都能和镇门台对气。更怪的是,骨边缘还浮出一圈极细的刻痕。那刻痕先前没见过,此刻在临渊城这股更沉的门压下,慢慢显出两个古篆。
    外台。
    沈墨璃看清后,眸色更沉。
    “果然不是完整门骨。”
    “只是第一门点外台震落的一角。”
    “外台的一角都能惊动九冥,把这地方养到现在的人,不会少。”
    “所以更该早点去。”苏长夜道。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很稳的脚步声。
    不是许寒灯。
    也不是州门司那些小吏。
    脚步更沉,像每一步都踩在石阶正中,不快,却压得住场。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先看到的是一道很宽的肩。
    来人身形高大,背后负着一柄无鞘重剑,剑身窄长却厚,像一整块没打薄的门铁。面相不算凶,眼神却直,直得像只会先看你骨头硬不硬,再决定要不要跟你说第二句话。
    “太衡门真传,闻山岳。”他报了名字,目光已经落在黑骨上,“东西给我看看。”
    院里气氛顿时一绷。
    陆观澜笑得更明显了。
    “许寒灯刚走,你们太衡门就进门。”
    “临渊城这规矩,倒真不拿州门司当外人。”
    闻山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州门司管城。”
    “太衡门看台。”
    “台下震出来的东西,本就该先过我的眼。”
    说完,他终于看向苏长夜。
    这一眼里没有刻意找事,也没有轻视。
    只是很实在地打量。
    从人,到剑,到腰间空了的位置,再到石桌上那块黑骨,最后停在苏长夜额前那道已经淡下去的细血痕上。
    “你和它碰过了。”
    不是问句。
    “碰过。”苏长夜答。
    “没死。”
    “暂时。”
    闻山岳眼底那点原本平平的神色终于动了一下。
    “黑河城下那口喉,是你压回去的?”
    “算是。”
    “算是就行。”
    闻山岳走到石桌前,没有伸手碰骨,只俯身看了两息。然后他忽然道:“太衡门的人,看刀先看骨。”
    “骨不行,刀再快也是借来的脾气。”
    “你这块骨,倒像真敢往门前站。”
    这话算不上夸,反而更像一种认可前的量尺。
    苏长夜听完,神色仍淡。
    “量完了?”
    “没。”闻山岳道,“因为台还没量。”
    说到这里,他终于直起身。
    “傍晚我也去镇门台。”
    “若骨认你,人还能活着出来,我再和你谈别的。”
    “若认不了……”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因为不说也明白。
    认不了的人,多半死在台下,或者比死更像死。
    闻山岳来得快,走得也快。临出门前,他忽然抛下一样东西。
    是一块比掌心稍大的黑铁牌。
    牌上刻着“太衡”二字。
    “带着。”他说,“镇门台若有人想趁乱从你手里摸骨,先拿这牌子砸他脸。”
    陆观澜接住牌子,看看门口,又看看手里铁牌。
    “这人脾气倒不绕。”
    “太衡门若都像他这样,反倒省事。”萧轻绾道。
    可她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像有人在屋脊上踩碎了一片瓦。
    楚红衣人比声快,短剑已经掠出去。
    下一瞬,院墙外传来一声闷哼。
    她把一具黑衣尸体踹回院中,尸体袖内露出半截细短的乌针。
    “不是州门司的人。”她道,“也不是太衡门的。”
    苏长夜低头看了眼那人手背。
    手背上有一枚细小的封字烙痕,像故意烫得很浅,平日极难被人注意。
    沈墨璃看到那印,神色顿时一沉。
    “封家残支。”
    “守门四族里,最早失踪的那一支。”
    院里众人同时抬眼。
    天渊州这摊水,果然刚进城就不干净了。
    而封家的人既然敢在州门司偏院屋顶上摸进来,说明盯着第一门点的,不止一座太衡门。
    更大的手,还在后头。
    楚红衣踹回来的那具尸体很快就被州门司的人拖去一边验了。许寒灯虽不在场,可他留下来的几名小吏手法极熟,翻衣、拆鞋、验牙、剖指,一套下来快得像早演过无数遍。最后从尸体后槽牙里撬出一粒乌黑色的小石子,石子上也刻着个极淡的‘封’字。沈墨璃只扫了一眼,便更确定了。封家这一支不仅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像一群专门替门缝找缝的人。
    闻山岳当时并没有回头去看那粒石子。他的注意一直在苏长夜和黑骨之间转。越是这种不爱多绕的人,越能看出分寸。他来这偏院,不是替太衡门抢东西,也不是替州门司探口风,而是在台前先认一认对手到底够不够格。州域里真正站得住的人往往如此,先量骨,再谈刀,最后才决定要不要把你算进往后的局里。
    而封家的人,显然也不打算让他们安安稳稳等到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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