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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域里的刀,都想先量一量他

    枯碑廊一开,镇门台上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若说先前众人盯着的是那块黑骨,现在他们盯着的,便是那道暗口本身。因为临渊城里谁都知道,第一门点外台会响,会吐字,会认骨,可极少主动吐出枯碑廊。
    那地方不出宝。
    只出死人名。
    可死人名在门修眼里,有时比宝更值钱。因为那意味着旧朝留下的斩门序、守门族、叛门案、未归骨,都可能在里面有迹可循。
    许寒灯最先开口,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更冷的算度。
    “按州规,涉旧朝名册,当由州门司与太衡门共验。”
    “诸位若想进,可以。”
    “但名单拓录,得先留州门司一份。”
    “州规?”陆观澜乐了,“刚才九冥都差点挤出来了,你现在跟我讲州规?”
    “正因为差点挤出来,州规才更值钱。”许寒灯答得很平,“不然一会儿谁死在里面,外头连账都不会记。”
    闻山岳没理两人斗嘴,只盯着暗口看了两息,随后开口。
    “枯碑廊不是州门司说进就进的地方。”
    “太衡门先下两人。”
    “外人要进,得跟我一起。”
    这话一出,石环外侧那几个藏着身份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最左边一名黑袍老人先冷哼了一声。
    “闻真传,太衡门管台,不代表能独吞旧朝死人名。”
    “更何况——”
    他目光斜斜落到苏长夜身上。
    “门既然点了‘苏’字,谁知道这小子和里面那些名字是不是同一脉的余孽?”
    “余孽”二字才出,楚红衣已经抬眼看向他。
    那眼神不响,却带血。
    苏长夜反而笑了。
    “你说得对。”
    “所以我更该进去看清,自己先砍哪一脉。”
    黑袍老人脸色一沉,袖中已经滑出半截乌木短尺。可他还没来得及动,闻山岳重剑便先横了过来,正好挡在暗口与众人之间。
    “谁再往前一寸,我先斩谁。”
    太衡门第一真传的分量,这时就压出来了。
    州门司未必怕他,可眼下是在镇门台,是太衡门的根。黑袍老人再不满,也只能先把尺收回去。
    偏偏就在这时,石环外一处最不起眼的禁碑后,忽然有人动了。
    动得极快。
    像一根一直压在石缝里的细刺,终于等到所有目光都落向暗口的瞬间,直取石案上的黑骨。
    不是别人。
    正是白日那具尸体手背上同样带着浅浅“封”烙的人。
    他一身灰衣,脸平得几乎让人记不住,出手却毒。人未到,七枚乌黑细钉已先朝苏长夜、姜照雪、沈墨璃三人喉口打去。钉上裹着极淡的门腥,显然专门拿来打钥匙。
    “封乌离!”沈墨璃失声。
    原来这灰衣人便是封家残支这一代最活的一把刀。
    州域里的刀,果然比北陵更耐心。
    藏到现在才出,只因为现在最值钱。
    楚红衣第一个迎了上去。
    她人刚掠出,短剑已经切掉三枚乌钉。剩下四枚则被姜照雪细针一一撞偏。封乌离却根本不在乎这一轮得手不得手,借那一撞的空隙,整个人贴地滑进石案死角,五指如钩,直抓黑骨。
    快。
    准。
    狠。
    这就是州域里真正会抢门骨的人。
    可苏长夜比他更不讲理。
    别人抢东西会先卸力,他不会。
    他直接一脚踩翻石案。
    黑骨弹起的同时,剑已顺着案底倒影斩下。
    封乌离显然没料到有人会把刚认完台的骨直接一脚踹飞,手上动作本能一顿。就这一顿,苏长夜的剑已切到他指背。封乌离缩手虽快,食指中指仍被削掉一节,血喷在石环上,竟泛出一层很淡的青黑色。
    不是正常人血。
    像常年与门钉、门灰打交道后,把自己都腌得不像活人。
    “好刀。”封乌离退开三丈,低头看了看断指,语气竟很平,“难怪黑河那条喉没把你吞进去。”
    “可你会后悔把骨推进骨槽。”
    “为什么?”苏长夜接住黑骨,随手一抹剑上血,“因为你们封家那点余脉,也怕它认错人?”
    封乌离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寒意。
    “认错?”
    “它认得很准。”
    “准到有些名字一亮,就该有人死。”
    说完,他竟不再恋战,身形一折便朝石环外退去。
    闻山岳想追,许寒灯却先一步拦了半寸。
    “现在追,未必值。”
    “枯碑廊更要紧。”
    这就是州门司的人。
    明知道放跑一把刀,还是要先把大局里更值钱的东西握稳。
    闻山岳冷冷看了许寒灯一眼,终究没追。
    封乌离很快消失在外环碑影后,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进去吧。”
    “看看青霄旧朝给你留的是门,还是坟。”
    暗口里的旧风更干了。
    像真的有一条很多年没人走过的死人廊,在底下等着他们。
    封乌离退走后,石环外那股原本还压着的躁气反而更重了。因为他把一件事挑得太明——第一门点认骨,不只是太衡门和州门司的事。只要守门四族旧线、旧朝残脉、甚至门后那群东西还没死干净,这块骨和这个被点出来的人,就都会被反复拿来称一称、试一试。州域里的刀,比北陵更多,也更懂等。今天是封乌离,明天可能就是别的谁。
    闻山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在封乌离撤走后并未追骂,只把重剑横在暗口前又压稳半寸。太衡门守台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见血后的冷静。许寒灯则趁这空隙飞快命人去查城中封家线头,连哪个巷口卖门灰、哪个药坊最近进了陌生苦役都先记上。苏长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倒更清楚:天渊州真正难缠的,不一定是最强那一把刀,而是这群一边相互提防、一边又都懂得先压台的大势力。你若不够硬,很快就会被他们合着规矩一起磨进台缝里。
    换句话说,从封乌离今晚现身开始,苏长夜在天渊州就已经不再只是个外来人,而是一块被很多势力同时盯上的活门牌。
    而这,还只是第一夜。
    谁都一样。
    躲不掉。
    暗口里的灰风,也在此刻吹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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