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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宗门的真传,也得先学会流血

    骸骨抬头那一下,闻山岳最先拔剑。
    不是因为他胆小。
    而是太衡门这些年守台,最清楚枯碑廊深处什么东西最不能拖。
    能在这里披甲坐到今天还不散的,绝不会只是具摆设。
    可闻山岳的剑刚出一半,那具骸骨便先动了。
    不是扑。
    是站。
    它一手还扶在碑前长刀上,甲片大半朽烂,胸口更是空了半边,只余几根发黑肋骨撑着。可它站直的那股味,比很多活着的门修都硬。像人虽烂尽,骨头里那点“守到死”的气还没散。
    更怪的是,它没看闻山岳。
    也没看沈墨璃。
    它空洞洞的眼窝先对准了苏长夜手里的黑骨,随后才慢慢移到他脸上。
    “钉河外骨……”
    “回来了。”
    声音像两片铁锈在磨。
    却真能听懂。
    陆观澜低骂一声:“这里连死人都比活人会说话。”
    骸骨不理他,握着碑前长刀的那只骨手却缓缓抬起。刀已朽,刀意没朽。那一抬,整个枯碑廊里的灰都像被轻轻带起来一线。
    闻山岳眼神立刻一沉。
    “不是尸。”
    “是守廊旧意。”
    “想过这块碑,得先接它一刀。”
    “谁接?”萧轻绾问。
    “认骨的人。”闻山岳看向苏长夜,“它看的是你。”
    苏长夜嗯了一声,把黑骨抛给姜照雪,自己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
    却也半点不拖。
    因为他知道,这种东西不会跟你讲什么规矩礼数。它要看你配不配站到碑前,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先砍你一刀。
    果然。
    他才走到碑前三丈,那具披甲骸骨便一刀劈下。
    没有花哨。
    没有杀声。
    就只是很旧、很沉、很直的一刀。
    可这一刀落下时,苏长夜却几乎立刻明白了青霄旧朝为什么能把这么多人钉在门前。
    因为这刀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分。
    分出谁能往前站,谁只能躺下。
    苏长夜抬剑硬接。
    第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下,骨头里像有旧铁一起响。
    第三下,连闻山岳都忍不住眯了眯眼。
    这具骸骨每一刀都在逼人退,可苏长夜偏不退。他一路从北陵杀上来,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什么旧东西拿“资格”压头。你要问我配不配,不如先看看自己还有没有脖子。
    第四刀来时,他不再正接,脚下一斜,直接撞进对方刀势内圈。剑锋擦着朽刀而上,先斩腕骨,再挑肋间空口。
    骸骨反应极快,刀势一卷便想把他拦腰切开。
    可这时,闻山岳忽然也动了。
    不是帮骸骨。
    是帮苏长夜。
    他重剑自旁边狠狠砸进地缝,把骸骨那一下本来可以借力回旋的步根生生震碎半分。
    “它试的是你。”闻山岳声音很沉,“可太衡门守的是台,不是给死人陪葬。”
    这一下就是态度。
    他不是来抢苏长夜这一刀的。
    他只是认准这廊不该让一个守廊残意继续把人拖死。
    苏长夜也不跟他客气,借这半分空隙,寒线一转,直接从骸骨胸口空洞最深处捅了进去。
    咔嚓。
    里面有一块硬骨被剑尖顶裂。
    骸骨动作顿时慢了一拍。
    楚红衣站在后面看得最清楚,忽然低声道:“它甲下有钉。”
    没错。
    披甲骸骨胸腔深处,还嵌着一枚黑钉。
    和黑河城断喉碑边那些守河钉极像,却更粗,更古。正是这枚钉,把它那点守廊旧意一直钉到今天。
    “拔钉。”沈墨璃道,“让它真死。”
    苏长夜手腕一沉,剑由刺改绞,狠狠干把那枚黑钉从骸骨胸腔里挑了出来。黑钉一离体,披甲骸骨整个人便像忽然被抽走最后一点撑劲,刀势先乱,随后连站都站不稳。
    可它没立刻倒。
    它空洞洞的眼窝仍对着苏长夜,像在看人,也像在看一块终于能接住刀的骨。
    片刻后,它用那副铁锈一样的嗓子,极慢极慢地吐出一句话。
    “斩门序……不养废骨。”
    “要进……先流血。”
    说完,它把手中朽刀往前一送。
    刀柄朝着苏长夜。
    这是过了。
    也是认了。
    苏长夜没有接刀,只抬手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任血滴到碑前。
    “够不够?”
    血一落,披甲骸骨终于彻底散成一地黑灰。
    碑后那团一直压着的青灯光,也在这时亮全了。
    闻山岳看着地上那一滩灰,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一宗门的真传,守台这么多年,我今天才知道。”
    “原来有些门前的路,连太衡门也只是站在旁边看。”
    他抬眼看向苏长夜,眼里第一次没了量尺。
    只剩一种更直白的认。
    “你这刀,确实够硬。”
    可碑后的光里,真正让人发冷的东西才刚显出来。
    那不是宝,也不是传承卷轴。
    而是一幅被血染得发黑的旧战图。
    图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字。
    第一门战。
    闻山岳那一记重剑砸地,其实已经算破例。守廊旧意按规矩只试认骨者,他本可以站在后面看完苏长夜是生是死。可他还是动了。不是圣人心软,而是这位太衡门真传打骨子里不认同拿规矩把活人白白耗死。既然披甲骸骨这一刀试的是‘够不够格’,那他便帮苏长夜把场子稳住,让这场试刀别被无意义的拖耗搅脏。
    也正因此,当骸骨把刀柄朝前递出时,闻山岳心里那点最后的量尺才真正落了地。他过去只听说北陵来了一把刀,先后剁了裴无烬、南阙,又在黑河城把喉给按回去。传闻终究是传闻。直到此刻他亲眼看见苏长夜在第一门点旧廊里接刀、流血、拔钉,才算认了这人不是靠运气撞上来的。州域里很多刀都喜欢先讲名头,他不是。能在这里流血还站得稳的人,名头自然会自己往上长。
    碑前那滩新血顺着旧刻往下淌时,连沈墨璃都看得出,这不是谁一时逞狠就能顶住的地方。第一门点只认能流血还不退的人。其他的,连留名都不配。
    所以碑后的光一亮,众人心里先起的不是喜,是更沉的戒。
    旧廊里的规矩,向来比人硬。
    谁也别想装轻松。
    碑知道。
    灰也记得。
    而碑后那幅旧战图,才是真正会把人拖进更深一层地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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