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晦。”
顾北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把这两个字挤出来的。
白袍人立在窄廊尽头,闻言只微微一笑,动作甚至称得上斯文。他手里那只半骨灯极小,焰心却黑红得沉,像半盏从死人脑壳里舀出来的烂血。灯壁上爬满细密纹路,最中央那枚九冥字符熟得不能再熟,像一只早就在这里眯着眼等人的东西。
“顾老还活着,晚辈很意外。”温晦轻声道,“我原以为白塔压了这么多年,顾家最后一点骨气也该磨烂了。”
“顾家的骨气烂不烂,轮不到你这种点灯狗来评。”顾北关冷冷道,“温家正脉没死绝,偏偏活下来你这么个东西,真脏祖宗。”
温晦一点也不恼。
他这种人,连脸皮都像包过油,刀切上去都不见得能立刻见血。
“祖宗若真有用,温家也不至于把灯点成今天这样。”
“倒是顾老,你守了一辈子骨,到头来还是没守住门前这点规矩。”
“规矩?”陆观澜最烦这种腔调,惊川枪一抡就往前砸,“老子先把你这张皮砸碎,再跟你讲规矩!”
枪势如雷,窄廊石地都被震得发抖。温晦却根本没打算正面接。他脚下只退半步,半骨灯往前一举,黑红灯焰立刻化成一层薄幕。陆观澜一枪砸上去,焰幕当场裂开,枪锋却也被里面猛然翻起的十几条细骨线缠了一瞬。
这一瞬就够了。
温晦袖口一翻,三道黑影自灯后窜出,竟是三具被剥了半边皮的灯奴。它们个子不高,速度却奇快,专咬人肘腕与喉侧。楚红衣先一步切进去,短剑连续三记,精准得像在剔骨,三具灯奴转眼只剩乱跳的残肢。可残肢一落地,肚腹里便滚出三枚青黑骨珠,骨珠着地即裂,阴火沿地砖一线狂窜,直扑后方骨柜。
姜照雪抬手洒针,逼出一串火星。
萧轻绾则一步掠到右侧,双掌连拍,把三团阴火全压回裂缝里。
“别陪他缠!”她喝道,“这地方全是他的耳目!”
苏长夜本来也没打算跟温晦在窄廊里慢慢耗。
他盯的不是人,是灯。
温家叛支的人再会装神弄鬼,也得有主灯压着。温晦敢站出来说这么多废话,就说明真正要紧的那一盏已经在后面亮起来了。
果然。
温晦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深了。
“彭岐是第一枚。”
“许镇川营里还有三枚。”
“玄照山里更多。”
“州里这些年不是没人想查灯路,也不是没人想拔钉。可惜,他们总慢一步。”
他说这些时,语气像报菜名。
越平静,越瘆人。
九冥君留在天渊州里的手,显然早不是一两枚骨钉,不是一两条线。
是一整片埋了很多年的钉板。
许镇川若真干净,手下的人不会烂得这么整齐;玄照山若真只想观门,也不会有人把灯一路翻进顾家骨库。天渊州这层壳从上到下都被扎透了,只是有些钉子埋得深,有些钉子到今天才肯露头。
沈墨璃听得掌心发凉。
她原以为黑河城下那一场已经够深,结果到了州里才知道,那只是烂水面上的一点泡。真正的钉子早扎进州府、镇门司、玄照山,甚至还敢沿着顾家骨库往白塔下摸。
温晦还在笑。
“你们真以为断渊关这次是昨夜黑河一战才惊起来的?”
“不是。”
“它三个月前就开始松了。沈墨渊不过是在黑河替我们添一把火。”
“而今天真正该砸下去的那块骨头,终于到了。”
他说到这里,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苏长夜身上,像盯着一件已经标好价的祭品。
“君上说,这种骨,跪着用最好。”
苏长夜神色一点没变,只往前走了一步。
“跪着用谁,得看谁先断腿。”
话音落,剑已出。
这一剑快得没有半点预兆。窄廊里的风像被一线寒光瞬间劈成两半,温晦面色终于一变,半骨灯急转,整个人往后急退,试图借灯影遁走。可苏长夜根本不追那道人影,剑锋只压着温晦退去方向的反侧——那里风更冷,门压更重,也更像真正主灯所在。
“别追灯影!”顾北关厉喝,声音和苏长夜的判断撞在一处,“先灭州灯!”
窄廊尽头果然另有空间。
苏长夜一步撞进去,眼前豁然一空。
那是一座白塔底部的圆厅。厅不大,地砖却全是古旧骨纹,正中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白骨灯台,台上燃着一盏州灯。灯光不是往上照,而是往下,像在给地底什么东西递一封信。
彭岐倒在灯台旁,胸骨被整整齐齐剖开,血还温着,州印却已经不见。显然这位镇门司副都统被引进来,不只是为了送死,更是为了把州印喂进这盏灯里。
而灯台后方石壁上,裂着一道刚刚撑开的细缝。
缝里透出的不是风。
是门压。
那股压力和黑河城下完全不是一个层次,冷,硬,旧,像无数年没人敢碰的铁闸突然被人撬起了一寸。仅仅是一寸,厅中众人都觉得胸骨往下沉,像地底正有一只手沿着脊柱慢慢摸上来。
顾北关握杖的手背青筋全鼓了起来。连他这种守了一辈子骨的人,眼里都第一次露出近乎失手的狠色。
温晦退进灯影后,终于不再掩饰那点真正的快意。
“晚了。”
“州灯一亮,九冥君的影子就会先从这里伸进来。”
“你们昨夜在黑河钉回去的,不过是一根烂指头。”
“而这里——”
他抬手指向那道裂缝,笑意里满是病态的温柔。
“这里是手腕。”
最后一个字落下,州灯焰心里的九冥字符忽然整个立了起来。
像一枚本该烙在骨里的烂印,被人从火里生生拽直。
圆厅地面随即传来一声极低的裂响。
不是石裂。
更像白塔下面某样一直闭着的东西,被这盏州灯重新照到了脸。
下一刻,地砖缝隙里同时渗出一道极淡的黑线,白塔原本压在厅中的封关白光齐齐一暗。众人还未真正看见裂缝里有什么爬上来,只觉一股比黑河城昨夜重上数倍的冷意扑面压下。
像白塔下面,有什么东西把眼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