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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盯上苏长夜的

    酉时未到,苏长夜便进了巡门司。
    不是给崔白藏面子。
    是因为他也想看看,州里的这层皮到底烂到哪。
    巡门司总衙建在州府西侧,不高,墙也不厚,门脸甚至比黑河城主府还低调。可人一踏进去,第一感觉便不是官衙,是井。
    冷井。
    院中地砖全是灰黑色,走廊挂着不知用什么骨磨成的白灯,灯焰很稳,却照不出多少暖意。廊下来往之人个个收声,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像这里不是审事的地方,是专门拿来把声音和命一起压下去的。
    崔白藏在二堂等他。
    桌上两盏茶,一盏已经凉了,一盏还冒着一点极淡白气。很显然,他算准了苏长夜会来,也算准了来的人不会太多。
    “你一个人?”崔白藏看着他。
    “够了。”苏长夜坐下。
    崔白藏点头,把那盏还热的茶往前推了推。
    “北陵的人都不爱喝我的茶。”
    “那就别浪费。”苏长夜没碰。
    崔白藏也不介意,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随即很平静地开了口:“昨夜那张脸,比照夜城时完整多少?”
    “你很想知道?”
    “想。”
    “可我不想告诉你。”
    崔白藏笑了笑,像对这答案并不意外。
    “那换个问法。”
    “它在断龙渡后面,还是已经进到渡前了?”
    苏长夜这回倒真看了他一眼。
    问得这么准,说明巡门司这边掌握的,不只是州里哪条路脏,而是连断龙渡这处门点的呼吸节奏都知道个大概。再往下想,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他们一直在守。
    二,他们一直在喂。
    “你更像第二种。”苏长夜道。
    崔白藏放下茶盏,神色竟没有半点波动。
    “守和喂,在很多时候,本就是一回事。”
    “城要稳,州要稳,人要活,有些地方就不能只靠理想。”
    “你在北陵斩裴无烬、斩南阙、断黑河喉,看着很痛快。可你若坐到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真把所有线一口气都砍断,最先死的常常不是门修,是整城平民。”
    这套话,沈墨川说过一半。
    崔白藏却说得更冷,也更坦白。
    因为他不像沈墨川那样还顾着脸。
    他是真的觉得,只要州域秩序还能撑着,拿一部分脏去喂另一部分更大的脏,也不是不能算账。
    “所以你们拿黑河城当缓冲。”苏长夜道。
    “也拿断龙渡当篱笆。”
    崔白藏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我今夜请你来,不是为了吵这个。”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把昨夜井下的细节、沈家旧牌和断龙渡认碑法都交出来。巡门司出手,你们退到后面。”
    “第二,你带着你的刀继续往前走。但从今夜开始,州里的很多人就不会再只把你当客人。”
    “他们会当你是抢锅的人。”
    苏长夜听完,连想都没想。
    “那就抢。”
    崔白藏看着他,半晌,竟低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像你这种人,最不适合进州府,也最适合在这种时候先撞进去。”
    他说着,从案上推来一只很薄的木匣。
    匣里只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寒鹭楼今夜后院一条最偏的水渠路,还有一个名字。
    柳千梭。
    “寒鹭楼账口之一,专替问骨山和白骨渡洗人。”崔白藏道,“想看州里这层皮烂到哪,先去剥他。”
    “为什么给我?”苏长夜问。
    “因为我也想知道。”崔白藏淡淡道,“闻照骨这条线,到底背着多少人吃饭。”
    这话看似合作,实则仍是在借刀。
    苏长夜却把纸收了。
    不用白不用。
    起身前,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若真守州,昨夜为什么第一时间先拿沈家人?”
    崔白藏沉默一息,才道:“因为活人会说话,碑不会。”
    “而有些话,州里不想让太多人先听见。”
    苏长夜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冷得一点温度没有。
    “晚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崔白藏没有拦,只在他背后补了一句。
    “子时前别去断龙渡。”
    “今夜第一个死在那里的,不会是你想砍的人。”
    苏长夜脚步没停。
    可回到院中时,楚红衣已经不在了。
    石桌上,只压着那张写着“柳千梭”的纸,边上多出了一枚刚割下来、血还没凉透的寒鹭楼腰牌。
    崔白藏给的那只木匣很薄,薄到苏长夜拿在手里时,甚至能感觉出里面那张纸是后来才补塞进去的。
    也就是说,这人请他来之前,就已经把几种谈法都预备好了。若苏长夜肯交河谱和认碑法,匣里多半装的就不是柳千梭的名字,而是别的牵线;若苏长夜当场翻脸,崔白藏大概也能立刻把这只匣子当作另一层刀鞘套回去。
    这种人,最烦的地方就在这。
    他不是单纯坏,也不是单纯想养门。他更像把州里这盘烂棋下熟了,熟到很多脏事在他手里都能先被算成“没办法”。你若只靠杀意看他,反而容易被他那套秩序壳子骗过去半寸。
    所以苏长夜临出门前,才会多问那一句。
    而崔白藏那句“活人会说话,碑不会”,也等于把他自己最硬那层皮露出来了。对这位巡门司左使来说,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哪种真相更适合先压住州里的锅,哪种人又该在什么时候闭嘴。
    这种人,往后要么会帮大忙,要么就得狠狠干掉。
    没有中间那条路。
    苏长夜把那只木匣收走时,崔白藏其实一直在看他的手。不是怕他当场动剑,是在看这人接别人递来的路时,到底会不会先犹豫半分。结果没有。崔白藏心里因此更清楚,往后若真要把州里这盘局硬掀开,最适合先去撞的,偏偏就是这种不怕把桌子先撞翻的人。
    可苏长夜也一样在看他。崔白藏这类人,刀未必最利,壳却一定最厚。往后真要在天渊州把更深那层门线一寸寸刨开,这种站在秩序壳子里的活人,多半比闻照骨那种明脏的狗还麻烦。
    苏长夜走出二堂时,廊下那排白灯一盏都没晃。可越稳,越像这地方常年压人压出来的习惯。巡门司这层壳,以后迟早也得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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