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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冥君借州城夜雨,再往前迈了半步

    夜一深,镇渊城便落雨了。
    天渊州的雨和北陵不一样。
    北陵的雨多半直,快,冷。
    这里的雨却像泡过灰,细得很,落下来时没什么声,却总让人觉得衣角在慢慢发沉。
    苏长夜站在小院檐下,看着院中那盏骨灯被雨打得微微发白,心里那根从黑河城起就一直没松过的线,反而收得更紧。
    断龙渡那边的灯已经亮了。
    姜照雪也从旧药庵回来了,什么多余话都没说,只把那块刻着“陆无咎”的旧木牌放到石桌上。陆观澜看见那名字时,指节都捏得发响,却终究没立刻骂出来。
    因为越到这时候,骂越没用。
    得先看人。
    雨又大了一层。
    就在这时,院中骨灯忽然灭了。
    不是风吹。
    像是灯里的那点火,被什么东西隔着雨轻轻捏了一下。
    苏长夜眼神一冷,手已握上剑柄。
    下一瞬,檐外整片雨幕同时微微一滞。
    很轻。
    可在场几人都感觉到了。
    像有一道本不该进城的意志,顺着夜雨、顺着城中那些暗渠、药井、桥洞、废沟,往这一小院里多迈了半步。
    随即,院门上那层积水缓缓往中间聚拢。
    一点一点,勾出一张比黑河井下还更清楚几分的脸。
    九冥君。
    它这次没有借谁的壳。
    借的是整座州城今夜的雨。
    “你们走得很快。”那张水脸淡淡开口,“比我想的还快。”
    陆观澜长枪一抖,枪尖已点到门前。
    “废话真多。”
    枪劲穿门而过,水脸被当场震散。可下一瞬,院中每一滴落地的雨水上,又都各自浮出了一点极小的灰白影。像它不是被震碎,而是本来就散在四处。
    “别乱砸。”姜照雪声音微沉,“它只是借雨说话。”
    “够了。”苏长夜抬眼看向那片雨幕最深处,“有屁放。”
    九冥君像并不在意这点冒犯,声音仍旧平稳。
    “放的是实话。”
    “断渡那一支,比你们想的更早烂。”
    “最先替门开船的,不是陆无咎。是比他更早几代的人。”
    “他们守着桥、守着渡、守着喉,守到最后发现人间根本守不住,于是转头替门守了另一边。”
    它说到这里,雨幕里忽然映出几道极淡的旧影。
    渡桥。
    骨船。
    黑城。
    还有许多披着断枪纹旧甲的人,站在桥上迎门。
    陆观澜看得眼底都红了一下,惊川差点被他自己捏得出响。可九冥君并未停。
    “你们总爱把背叛想得很脏。”
    “其实很多时候,不过是先认清哪边更像活路。”
    苏长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活路?”
    “你说的活路,就是把城池、人、骨和后代,一批批往门里喂?”
    “那你这活路,真贱。”
    雨幕一静。
    随即,那张水脸上的神色第一次真正阴了些。
    可也只是一瞬。
    “所以我才说。”
    “你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站过来。”
    “也正因如此,我才更想看看,你进州之后,能不能还像北陵时那样一路砍下去。”
    它声音越轻,院中雨意便越沉。
    “今夜子时,断龙渡第一门点会先开一角。”
    “州府、问骨山、寒鹭楼、白骨渡、断碑旧支,都会去。”
    “很好。”
    “我就在那边,看你先砍谁。”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片雨幕中的灰白影子同时往东一偏。
    像全城雨水都被什么东西在更远处拉了一下。
    苏长夜顺着那股偏势抬头望去。
    断龙渡方向,先前只亮一盏的骨灯,此刻已经无声无息亮成了四盏。
    而第四盏灯下站着的人影,终于抬起了脸。
    九冥君借雨现身时,院外其实也在同时起了很多小动静。
    街口那只白天还趴在灶边睡的黄狗,忽然夹着尾巴缩进了墙角;对巷二楼本来还点着的两盏油灯,也像被谁隔空吹了一口,先后暗下去。镇渊城这种地方,最会看风向的不只是人。很多靠脏气活久了的畜生、老屋、暗井,反而比人更先知道今夜来的不是普通门风。
    所以九冥君每多说一句,几人心里那股压意便都更实一分。它不是单纯在放狠话,而是真的借着整座州城潮湿阴冷的底色,往他们面前多踏了半步。若不是黑河城先断过一次、断龙渡这边又有旧碑旧印撑着,它这一回说不定还会更近。
    陆观澜枪尖抵地,听到“断渡那一支最早烂”时,手背青筋一根根都绷了出来。姜照雪则把从旧药庵带回来的那枚铜片捏在掌心,眼神更冷。她现在已经知道,今夜断龙渡要翻的,不只是门点,还有许多年前那批被拿去验雪的孩子的账。
    而苏长夜看着雨里那张脸,心里最清楚的一点反而越来越稳。
    这东西越是喜欢借活人的路、借城的雨、借脏人的手往前走,就越说明它还没强到能在人间毫无代价地落完整的一步。既然如此,桥、雨、州印、断渡,哪一截能先砍,就先砍哪一截。
    雨里的九冥君说到最后,那张水脸其实已经被苏长夜剑意逼得有些发虚。只是它太会借势,借整座镇渊城今晚潮冷的底色,把本该已经散掉的那点投影又稳住了几瞬。也正因如此,几人才更清楚,州里真正麻烦的不是单一谁是内鬼,而是这地方有太多旧渠、废井、骨路、暗河可借。你砍一条,它还能顺着另一条再探手。
    第四盏骨灯一亮,不只是他们这座小院,断龙渡外沿那些原本还没彻底醒的旧桩和断桥,也都跟着往东偏了一偏。像整片州边水陆都在听那边下一道更深的招呼。九冥君这半步借雨,看着轻,其实是在替更后面的门先试州里的骨够不够软。
    苏长夜听完这句话,掌心剑柄反而握得更稳。州里的骨若真够软,那就从今夜开始一截截砍到它们重新发硬。
    它既爱借雨,那就先把州里的天也一并砍脏。
    反正门和天,本来就都不值得净着留。
    今夜这雨要是真脏,那就让它脏得更彻底些。
    正合她意。
    省得费口舌。
    他本来也没打算让这场雨干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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