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冲回主台上方时,天阙台已经不是刚才那副样子。
古躯还在,可被青霄、闻青阙和韩照骨三方硬压之后,动作明显滞了不少。真正叫人看得明白的,是台边那些原本还披着各自体面皮的势力,此刻终于开始露真牙。
宁无咎的人先动了。
不是去帮门,也不是帮镇门司,而是趁乱直扑主台裂口边缘,显然是想抢先截下台下翻出来的旧物和线索。楚白侯那边也不慢,刑峰两名长老已经带人封了另一侧台阶,嘴上说的是“防外人妄动楚家旧物”,手里结的却是明显冲着不让楚红衣回位去的锁剑印。
更绝的是岳枯崖。
这枯瘦老人从头到尾没多说话,等三人一出裂口,他那支黑竹笔已在半空写出一串极细的囚字。字不大,却全是州府旧档司用来先记人后押人的手段。显然在他眼里,比起门灾,先把“祭池承火者”“被门点认骨到一半的人”“楚家南支真印持有者”这三样活线记进州府手里,价值更大。
临渊城上那些真正敢吃人的人,到这一刻才算彻底全露面了。
不是嚷得最响的那种。
而是都想把人和线拿到自己手里,再慢慢啃的这批。
陆观澜最先骂出声,一枪扫飞两个问骨楼手下:“老子就知道,这帮王八蛋比门还会挑时候下嘴!”
“所以才说州里脏。”萧轻绾掌心萧印一震,硬替楚红衣挡下楚白侯那边横来的一道锁剑印,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稳,“门在明处张嘴,人却总爱在它旁边先吃。”
她这一手拦得极准。
不止挡,也等于直接把萧家和北陵侯府的态度摆到了台面上——楚家线、苏长夜、姜照雪这些人,今天谁想明着扣,得先过她这关。
韩照骨显然没料到局面会一下分裂得这么快,脸色终于难看了几分。
他本意也想把人先压进镇门司,可那是“压在州府手里”。宁无咎和楚白侯此刻这副抢相,等于把那层还能披着公事的皮先扯开了。于是他也不再装完全超然,黑符当场往前一压,直接把岳枯崖那串囚字震碎。
“今日先镇门灾!”
“谁敢借乱拿人,镇门司先记他!”
这句终于带了硬。
宁无咎却只笑:“韩副司主,话说得好听。若台下不是楚家南支真埋骨处,不是祭池旧火真有回响,不是这位苏公子身上的骨线真和门点对上,你还会先记谁?”
这话简直是拿刀把镇门司那层公皮也狠狠干挑开了。
韩照骨眼神一沉,却没否。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天阙台这一局,已经不只是镇灾。
是谁先碰到更深那层旧史、谁先拿住能开下一层门的人和印、谁就能在整个天渊州接下来这盘局里先占一手。
闻青阙此刻反倒最干脆。
他白剑一横,把还要往主台裂口冲的两边人同时逼退半步。
“谁再往下抢,先过我。”
他没站镇门司,也没站楚白侯,更没站宁无咎。可也正因为这种不明确,反而更像真正州榜前列那种只认局势不认面子的狠人。
楚白侯看着楚红衣手里的完整楚印,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阴终于露出来了。
“你果然还是把那半印带上来了。”
“怎么,心疼?”楚红衣冷冷回他,“你若真替楚家心疼,先解释解释为什么楚家南支真骨都埋在台下,你们这些外护却能披着太玄剑宗的皮站在上头谈规矩。”
这句太狠,也太准。
楚白侯脸上最后那点体面当场裂了一线。
“外护也好,宗门也好,至少我们活下来了。”他声音冷得发硬,“你们这些后来捡着印就想认祖的,懂什么叫守?”
“守?”楚红衣笑得比他还冷,“把死人埋台下,把活线压宗门里,再借着楚家的名去替自己要位,这叫守?”
“这叫吃。”
她这句说完,很多原本还只是围看的州域势力都默默收了半分声。
因为谁都听懂了。
天阙台下楚家那一层真埋骨若全传出去,楚白侯乃至太玄剑宗里某些人,名声都要先裂一道口。很多过去说不清的“代守”“代护”,也会被重新翻账。
韩照骨显然不想让这地方当场变成各家互咬的市集,黑符一收再起,正要把古躯狠狠干按回主台。可古躯眉心那枚灰白骨钉就在此刻忽然一跳。
九冥君那道还没完全散净的意,竟又借它说了最后一句。
“很好。”
“你们这些活人,果然从不叫我失望。”
“门还没全开,肉已经先争上了。”
这句话像一鞭子,狠狠干抽在所有人脸上。
苏长夜不想再听第二句。
他脚下一震,青霄直接斩向古躯眉心那枚骨钉。
这一剑出得太决,也太快。闻青阙白剑紧跟而上,韩照骨黑符则压住古躯双肩。三股力第一次真正勉强站到了一处,不为同心,只因为再让九冥君借这具壳多说、多看、多记一会儿,临渊城后头的局只会更烂。
咔!
骨钉终于裂了。
古躯眼中那点不属于人的灰光也在这一刻急速淡下去。九冥君最后那层影,终究没能在天阙台上再落稳一次。
可台上台下所有人都知道,很多事已经回不去了。
黑河城让门嘴露了脸。
天阙台,则让整座天渊州里谁在守、谁在借、谁在吃、谁在等,第一次明明白白全站到了亮处。
而这些露面的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闻青阙看着这些人互相拆皮,眼神也冷了几分。显然连他这种平日更多只认剑的人,到此刻也看清了州域真正麻烦的东西从来不只是门灾本身,还有一群靠门灾分位、借旧史吃肉的人。苏长夜更是清楚,从今天起,韩照骨是州府这一线,楚白侯是宗门与叛支这一线,宁无咎是黑市骨货这一线,岳枯崖则是记人埋人的暗线。敌人的梯子,算是搭成了。
而一旦梯子搭成,后头每往上走一层,砍到的也就不再只是某一个人,而是整整一层靠门活着的州域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