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元出现在军部门口的时候,穿着一身崭新的少将军装,领口别着两颗星,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皮鞋擦得锃亮,帽檐压得端端正正,整个人从上到下收拾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拎皮箱的随从,笔挺地站着,目不斜视。
王德福正在院子里清点物资,抬头看到韩复元,愣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转身就往军部办公室跑。
“军座!韩副旅长——不,韩——韩师长回来了!”
陈东征正在看地图,听到王德福的喊声,抬起头。他走到窗前,看到韩复元站在大门口,正朝院子里张望。时隔一年半,韩复元胖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几道。但他的笑容没变,还是那种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亲热的笑。
陈东征走出办公室,下了台阶。韩复元看到他,大步迎上来,立正敬礼。
“军座,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陈东征握住他的手。“欢迎回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陈东征看着韩复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亲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韩复元在遵义的日子,在赤水河,在成都,在汉中。那时候韩复元是何应钦的人,在独立旅当副旅长。虽然带着监视的任务,但他从来没有做过对独立旅不利的事。该干的活干了,不该说的话没说,不该做的事没做。这个人心里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办公室里,韩复元坐在陈东征对面,把任命书从公文包里取出来,双手递过去。陈东征接过来,看了一遍。军政部任命韩复元为新编第11军副军长,兼任新113师师长。任命书的措辞很正式,盖着军政部的大印。陈东征把任命书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韩复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陈东征的脸色。
“军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放下茶杯。“我这次回来,是何部长的意思,也是我自己的意思。何部长让我来,是怕新113师这只浙江部队掌握在浙江人手里,容易变成黄绍纮的武装。”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但我知道我是谁派来的,更知道我现在是谁的兵。我韩复元在独立旅待过,我知道军座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做对不起军座的事。”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带了多少人来?”
韩复元没有隐瞒。“几十个。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部下,有连长、营长,也有参谋。我需要他们帮我带新113师。保安旅的底子太薄,打仗不行,不换点血练不出来。”陈东征问他对新113师的看法,他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兵是好兵,浙江人聪明,学东西快。但军官不行,保长、甲长、地主子弟,打仗靠不住。”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赵猛就来找陈东征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来,脸上挂着几分犹豫。
“军座,韩复元回来了。他是何部长的人,让他当副军长,还兼任113师师长——”赵猛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陈东征看着他。“他是何部长的人,但也是我们的人。从遵义到汉中,他跟我们并肩待了一年多。虽然没有一起打过仗,但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心里清楚。”
赵猛沉默了一下。“可他这次回来,带了那么多人。”
“那是我让他带的。新113师六千多人,营以下军官几乎没打过仗。不换血,练不出来。”陈东征看着赵猛。“你是怕他带着那些人闹事?”
赵猛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他不会。”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他要是会,当年在独立旅就闹了。”
赵猛走了。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韩复元带来的那些军官正在搬运物资。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步伐整齐,和保安旅那些松垮垮的军官形成鲜明对比。韩复元站在旁边,指挥若定。陈东征看了片刻,拉上了窗帘。
新113师师部设在临安城东的一所旧学堂里。韩复元上任后,大刀阔斧地开始整训。他每天早上六点吹起床号,六点十分出操,风雨无阻。他对士兵严厉,对军官更严厉。一个连长在训练场上偷懒,被他罚跑十圈,跑完还要在全师面前作检讨。士兵们怕他,军官们更怕他,但没有人不服气。训练不到一周,部队的精神面貌就明显不一样了。走路挺胸抬头,站队整整齐齐。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新113师的军官大多是浙江本地人,保长的儿子、乡绅的侄子、地主家的亲戚。他们在保安旅里混了多年,仗没打过几次,官威倒是不小。韩复元是贵州人,一口贵州话,说话直来直去,不给任何人面子。那些军官们心里窝着火,明面上不敢顶撞,背地里怨声载道。
沈碧瑶的堂哥沈明德也在新113师当营长。沈明德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说话慢条斯理。他是沈清泉的侄子,沈碧瑶的堂兄,靠着这层关系在保安旅里混了个营长。仗没打过,但人头熟,人缘好。韩复元来了以后,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训练场上被训了好几次,心里憋屈,但又不敢当面顶撞。
趁着去军部送文件的机会,沈明德拐进了情报处,找到沈碧瑶。他先倒了一杯水,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碧瑶,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姓韩的到底是不是何应钦派来的奸细?”
沈碧瑶正在整理文件,听到他的话,抬起头。“堂哥,韩副军长是军政部任命的。他不是奸细。”
沈明德摇了摇头。“你看看他带的那些人,连以上军官塞进来十几个,都是他的嫡系。我们这些浙江本地人全被晾在一边了。这不是明摆着吗?”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跟妹夫都是咱们浙江人,为什么要让一个贵州人来当副手?他带来了几十个嫡系,显然是不怀好意。下面弟兄们心里都不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沈碧瑶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堂哥,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我先来找你,就是想让你跟妹夫说说。咱们浙江人,不能吃这个亏。”沈明德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沈碧瑶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堂哥,你回去吧。我跟他说。”
晚上,沈碧瑶回到军部宿舍,陈东征正坐在桌前看地图。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水碗推到他面前。他没有抬头,她开口了。
“今天堂哥来找我了。”
陈东征抬起头。“沈明德?”
“嗯。他说新113师的弟兄们对韩复元有意见。他带了那么多嫡系,浙江本地军官被排挤。堂哥说——咱们浙江人,不能吃这个亏。”
陈东征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沈碧瑶,沉默了一下。“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跟他说,我会转告你。”沈碧瑶看着他的脸,又补了一句。“他还说,新113师的弟兄们都不服韩复元。”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他站了很久,才转过身。
“这一点你不要担心。委员长与叔叔陈诚难道不是浙江人吗?他们不会允许韩复元乱搞的。”他看着她。“但是新113师刚刚从保安旅升上来,根本不会打仗。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新113师成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而不是其他的。”
沈碧瑶看着他。“那堂哥那边怎么办?他说弟兄们都不服。”
陈东征走回来,在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可以让堂哥盯着一些。有什么事情及时向你汇报就行了。他是沈家的人,又是新113师的营长,说话有分量。韩复元有什么动作,他第一个知道。”
沈碧瑶把陈东征写的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我算不算是吹枕边风?”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现在再没有比你让我更相信的人了。”
沈碧瑶没有说话,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两个人安静地拥在一起,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成一片。过了很久,沈碧瑶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陈东征,你信任韩复元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信。但不是全信。他这个人,知道分寸。”
第二天,刘长富也来找陈东征了。他蹲在办公室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军座,韩副军长的人,跟我们合不来。气焰太盛。”刘长富顿了一下。“今天在训练场上,他手下一个作训参谋跟我的一个连长吵起来了。那个参谋说‘你们川军跑得比兔子还快’,我的连长差点动手。”
陈东征看着刘长富。“谁赢了?”
“没打起来。我拉开了。”刘长富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别在耳朵上。“军座,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想说,韩副军长这个人,训练有一套,但是他的兵是从淞沪战场上下来的,没打过胜仗,只会背条令。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刘长富面前。“你是川军,他是贵州人,说起来还是半个老乡,你多一点耐心,多带带他下面的人。以后打仗,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来找我。”刘长富站起来,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陈东征把韩复元叫到军部。韩复元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站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陈东征没有让他坐下。
“韩副军长,你的师怎么带,你的人怎么督促下面的训练,我不管。但有一条——打仗的时候,要听军部统一指挥。”
韩复元立正敬礼,语气轻松了不少。“军座放心,我韩复元不是那种人。”
陈东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点了点头,让他走了。窗外的院子里,韩复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陈东征旁边。“你信他?”
“不信也得信。”陈东征看着窗外。“他现在是副军长,又是113师师长。我总不能把他晾在那里不用。”
沈碧瑶看着他。“你心里有数就行。”
当天晚上,陈东征在日记中写:“韩复元回来了。带着几十个人,当了副军长兼113师师长。赵猛担心,刘长富告状,沈明德不服。他是何应钦的人,但也是我们的老人。我不全信他,但也不全防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用了他,就要给他空间。新113师六千多人,能不能练成能打仗的队伍,就看他的本事了。”
他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的槐树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远处营房里还有灯光,有人在加班训练,有人在核对物资,有人在写信回家。他拉上窗帘,躺下来。沈碧瑶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韩复元、赵猛、刘长富、谭家荣、沈明德——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三师一军,三五万人,其中新兵就占了六成以上,不是靠他一个人就能带好的。他需要他们每一个人。他只希望,他们心里装的是同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