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张泠月听见雨声从屋檐上收回去的时候醒了一下,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在她醒来的那一刹那,张隆泽也行了。
“睡不好?”张隆泽捻起被角盖过她的肩,轻拍她的背。
张泠月默不作声的往他怀里钻又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上丫头来敲门的时候,张泠月已经坐在梳妆台前让张隆泽为她编发了。
张隆泽跟在张泠月后面下楼,张隆安已经一个人吃上了。
“岚山早上来过了。”张隆安说。
“说什么了?”
“说临月阁那边的淤泥清得差不多了,库房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损失不大。城东这边几个盘口的生意也恢复了大半,该开张了。”
张泠月点了点头。
丫头见自家小姐没胃口又跑到厨房端着点心出来,把点心放在茶几上,问她要不要喝茶。
张泠月说不用,上楼了。
二楼的走廊很长,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那扇窗户。
走廊两侧挂着她从北平带过来的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都是她喜欢赏玩的风格偏好。
她走到尽头的窗前停下来,推开窗户。
远处的屋顶上有一只猫蹲在瓦片上,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
猫和她对视了一段时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屋顶不见了。
张泠月关上窗户,走进书房。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桌面上,从笔架上另取了一支干净的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张隆泽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他把茶杯放在书桌角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铺开第二张纸。
张泠月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它’字。
她在‘它’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黑飞子’。
黑飞子的旁边画了三条线,三条线的末端分别写着来源、培养、目的。
她看着这三个词发呆。
那么多黑毛蛇那群人从哪里找来?它们是如何培育的?
它们又怎样掌控了将它们放进人体里的方法,这可是连张家人都没有做过的实验。
需要什么样的人体才能培养,成功以后如何控制?
它们被派出来除了追踪张家人,还有没有别的任务?
她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然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该死的无力感。
那群人也太会躲藏了,从张家兴盛时到现在都没有过正面交锋。
那群老张也真是,知不知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张隆泽站在她身后,把那杯茶往她的手边又推了推。
张泠月叹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把茶杯放回去,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拿起了笔。
纸的右下角出现了几个名字。
张启山、二月红、半截李、陈皮、吴老狗、黑背老六、霍三娘、齐铁嘴、解九
除却黑背老六是一个独行侠,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下属。
她把每个名字下面都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各自的产业、地盘、人脉。
九门被渗透了一半以上。这意味着什么?
‘它’人潜伏在九门里潜伏了许多年,一直在收集情报等待指令,在暗处观察并掌握九门的一举一动。
九门里每一次交易、每一次争端、每一次权力的更迭,它们都清楚。
九门里的人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生意,它们都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被渗透的九门里面,有多少已经被黑飞子完全控制,有多少还在边缘试探,有多少还没有被发现。
她的笔尖在“二月红”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二月红是九门明面上最干净的人,金盆洗手多年,不参与地下的事,不碰冥器生意,只唱戏、经营梨园、做点小生意。
如果“它”要渗透九门,二月红不会是首选。
但陈皮是二月红的徒弟,陈皮现在是九门四爷,陈皮手底下有水蝗留下的那些盘口和码头的势力。如果“它”要绕过二月红渗透陈皮,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以陈皮的一天一小杀、三天一大杀的性子,那群人的死士损耗会很快就是了。
耗材多,亏损大。
如果张泠月是‘它’的首脑,就不会在陈皮这个煞星身上费那么多无用功。
半截李的伙计虽然以身体有残缺的人占多数,但只要有能力讲信义的人他也收,甚至另眼相待。
张泠月的笔尖移到“吴老狗”三个字上。
吴老狗的狗场在城外,盘口在城内,他的产业散布在平三门各处,覆盖面广,人员复杂,最容易混进外人。吴老狗这个人看着精明,骨子里有草根的憨气,对身边的人不设防,伙计里混进一两个外人他未必能发现。
不过,他养狗。
狗的嗅觉和人不一样,尤其是他的狗都经过特殊的训练方式养大。
也许……九门里最难渗透的人选是吴老狗。
解九的生意做得好,人也精明。
他的伙计都是从老家带过来的,他的铺子开在长沙最繁华的街上每天人来人往,“它”要安插人手不难。
齐铁嘴没有大产业,没有地盘,没有势力。
最重要的是,他的能力。
“它”要渗透他没有必要。
张泠月目光转向霍三娘的名字,霍家……
霍家人心不齐是九门心照不宣的事实,要潜入霍家也太容易了。
张启山是九门之首,是长沙城防和驻军的实际掌控者。
他的身边如果有‘它’的人……
张泠月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
这样算下来除了陈皮、吴老狗和齐铁嘴之外,九门里竟然没有一家能防它。
黑背老六除外,他就一个人一把刀。难不成它们还能把蛇变成刀啊?
张泠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日期。
丫头在门口敲了三下门,说晚饭好了。
张泠月将笔记放下,走出书房。张隆泽跟在她后面,顺手把书房的灯关了。
张泠月在餐桌前坐下来,张隆泽坐在她左边,张隆安已经坐在对面了,手里端着饭碗,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正在啃。
“隆安哥哥,美国食物给你的打击这么大吗?”张泠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看着张隆安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还是觉得有点那个。
张隆安把啃干净的骨头丢在碟子里才回话:“刚才张远山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
他的筷子又伸向鱼盘,“东北那边有消息了。”
张泠月放下汤碗。
“抗联那边第一场仗打完了,伤亡不小,补给跟不上。族里那些人的武器弹药也消耗了不少,问能不能再补一批。”他的筷子从鱼盘收回来,在饭碗里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补给的事,让海琪安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武器从海外调,不要用国内的库存。国内的货有编号,查得到来源。”
张隆安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