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曹豹临时行辕。
曹豹蹲在火盆前,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已经发了整整半日呆。
这时,门帘被人轻轻揭开,许耽闪身走了进来,带进一股秋风,让帐内火盆上的火苗闪烁了几下。
“将军,刘备派使者来了。“
闻言,曹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
“让他进来。“
刘书吏走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封书信,灰布袍洗得发白,但面容恭谨。
“曹将军。“
说着,刘书吏便将手中的书信交给一旁的士卒,让其转交给曹豹。
那名士卒双手呈上那卷徐常所写的移交通令。
曹豹接过来后,扫了两眼。
信上徐常的意思很简单——刘使君已在吕县收拢溃兵、掩埋尸骨,现请曹将军派人前往接管。
同时,再次邀请曹豹共击曹操,分润功劳。
曹豹的脸色一点一点涨红。
他把信纸攥在手里,骨节捏得发白。
“共击曹操,分润功劳?”
曹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中充满怒意,“上次就是他刘备派人来说曹操退了,邀老子共击曹操。”
“老子信了,结果在吕县死了几千弟兄,如今又来?”
“莫非你家使君把我曹豹当成痴儿不成?”
曹豹说着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滚!”
刘文吏没有争辩,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曹豹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像盯着刘备那张永远温吞吞的脸。
“大耳贼,安敢辱我!”
许耽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这时曹豹骂完了,一屁股坐回案后,灌了口凉水,缓过劲来:“大耳贼要追让他追,咱们回郯县。”
许耽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回郯县。”
曹豹把碗往案上一顿,“陶公没几天了。只要守在郯县,等他一咽气,我就——”
“将军。”
许耽打断了曹豹。
曹豹眉头一拧。
“咱们现在还剩多少人?”许耽问。
曹豹顿了一下:“……不到七千。”
“七千。”
许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出郯县的时候是一万两千。吕县折了五千多。”
许耽顿了顿。
“就凭这七千残兵,将军觉得回了郯县,还能像以前那样镇住场面?”
曹豹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郯县现在不是咱们说了算。徐州士族看不起我们丹阳人,以前看得起是怕咱们的刀。现在刀折了一半,他们还会怕吗?”
曹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许耽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陶公在时,有他替咱们跟徐州那帮豪强世族周旋,替咱们征调粮饷。”
“咱们只管打仗,别的事一概不用操心,可陶公若是不在了——还有谁替咱们周旋?”
许耽看着曹豹,顿了一下。
“咱们丹阳兵在徐州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这几年在郯县,咱们的人没少干破事。”
“那些世族早就看我们不顺眼,以前忍着,是看在陶公的面子上。而一但面子一没,你觉得他们还会忍?”
曹豹眉头紧皱,想了想,然后说道:“那你说怎么办?”
“回丹阳?还是就蹲在这下邳?”
许耽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吕县,你也别回郯县了,就留在这里。”
“你我二人学刘备——各占一地,届时有地盘,有粮草,才能跟任何人叫板。”
“而拥立那档子事……别想了。”
闻言,曹豹猛地站起来。
“你被他唬住了?大耳贼最会装仁义!”
“我不是被谁唬住了。”
许耽依然平静,“我是想明白了。咱们现在这点兵力,回郯县还能压得住谁?”
“徐州这潭水浑得很,稍有不慎,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许耽看着曹豹,等他还嘴。
然而曹豹并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一切——他不认。
见此,许耽也没有争辩。
许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甲。
“既然咋俩说不到一块去,那便就此别过吧。”
“我带我的部曲去吕县。下邳留给你——将来你若在郯县待不住了,退回来好歹还有个去处。”
说完,许耽双手抱拳,对曹豹拱了拱手。
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曹豹说了一句。
“老曹,保重。”
门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
许耽走在廊道里,冷风扑面。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走出去,跟曹豹就算分道扬镳了。
但他必须走。
不只是因为曹豹那条路太险,更因为刘备。
那个被他们挡在沂水渡口、被他们使绊子、被他们当成替死鬼的刘备,却在吕县替他们丹阳兵收了尸,又把吕县拱手让了出来。
许耽这辈子见过不少大人物,礼贤下士的有,收买人心的有,但能对仇家做到这一步的,没有。
此等胸襟,真乃仁主也。
而与此同时彭城以北四十里。
滔滔泗水从吕县往西,流至彭城,忽然折了个弯,向北拐去。
这一弯,便弯出了四十里滩涂。
彭城以北四十里,枯草丛生,芦苇遍野。
曹操的三万余大军,此刻正沿着这条河道,向北缓缓移动。
说是缓缓,其实前队已过了留县,逼近微山湖畔。
曹操本人更是带着精锐骑兵,日夜兼程,早已将后队甩出了近百里。
前队是虎豹骑,是夏侯惇、夏侯渊,是曹操回兖州救命的底气。
后队?
后队是于禁领着的三千步卒,多是老弱残兵,扛着矛,拖着腿,在官道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于禁骑在马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已经三令五申,让士卒整队戒备。
可没人听。
三天前,他们在吕县渡口刚刚击溃曹豹的万余追兵。
那一场大胜,让所有人都松懈了,“徐州无人敢追“——这话差不多是此刻曹军士卒心中的想法了。
“将军,前头有个土坡,要不要让弟兄们歇一歇?“
这时副将凑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于禁刚要开口,忽然顿住了。
他猛地抬头,望向左侧的山道。
那里有一片枯树林,林子不大,却静得反常。
没有鸟叫。
没有虫鸣。
只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结阵——“
于禁嘶声大喊。
可已经晚了。
山道上,枯树林中,骤然响起一声号角。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
“杀——!“
玄色大氅当先,枣红脸丹凤眼侧翼,黑脸环眼紧随其后,银甲白马右翼穿插。
四骑如四把尖刀,直直插进曹军后队。
刘备。
关羽。
张飞。
赵云。
于禁瞳孔骤缩。
他认出了那面“刘“字大旗。
“结阵!结阵!“
他再次嘶喊,声音却被马蹄声淹没。
三千老弱,连矛都没握紧,便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关羽青龙刀一闪,将一名校尉斩于马下。
张飞丈八矛横扫,三五个士卒像麦秸般飞出去。
赵云银枪如龙,所过之处,无人敢挡。
而刘备,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双股剑所指,便是中军方向。
于禁咬牙,拔刀。
“亲卫营,随我上!“
五百亲卫聚拢过来,结成圆阵,试图抵挡。
可怎么挡?
刘关张赵四人,哪一个不是万人敌?
仅半刻钟时间。
于禁的中军五百亲卫便被撕扯得稀巴烂。
亲卫营死伤过半,圆阵溃散。
于禁本人更是被赵云一枪挑中肩头,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个圈,重重摔在地上。
头盔磕在一块石头上,嗡嗡作响。
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还没等于禁爬起,三四个骑卒便飞扑下来,朝于禁身上压过来,然后把他双手反剪,捆了个结结实实。
于禁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听着四周的惨叫和马蹄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曹豹也是这么败的。
也是在这泗水边。
此时战场上,曹军士卒本就已被关张赵三路人马冲得七零八落,此刻回头一看——中军大旗倒了,于禁被捆在地上——最后那点抵抗的念头瞬间碎了个干净。
刘备策马立在官道中央,环顾四周,忽然提气大喝。
“于禁已擒!降者不杀!”
关羽将青龙刀往地上一顿,刀柄入土三寸,声如闷雷:“弃兵者免死!”
张飞更是纵马在溃兵群中兜了一圈,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深吸口气,胸膛鼓胀,声若炸雷。
“俺大哥说了——降者不杀!”
张飞这一嗓子震得官道旁的枯树都在抖,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曹兵竟被震得双手捂耳,手中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而就在刘关张收拢溃兵之时,留县以北,微山湖畔。
曹操正率军疾行,忽然一骑快马从后方追来。
“报——!“
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发颤:“刘豫州刘备,伏击于禁后队!于将军被俘,后队三千人……尽没!“
曹操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何人?“
“刘……刘豫州刘备。“
曹操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备?
那个被他困在沂水渡口六天六夜、险些全军覆没的大耳贼?
“大耳贼——!“
曹操的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安敢欺我!“
他猛地拔出佩剑,一剑劈向路旁的老树。
剑锋入木三分,树皮飞溅。
“我必杀汝!“
“曹公……“
这时,戏志才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兖州事急,不可久留。“
闻言,曹操没有再说话,而是抬头遥望南方,望着刘备的方向,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大耳贼……“
他再次低吼,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
“今日之耻,来日必报。“
说完,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传令。“
“全军加速,轻车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