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遂站在城楼前，目光落在城墙下的刘冠军上。
那些士兵的眼睛里看不到恐惧，看不到犹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他们把刀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主公神了”“主公万胜”之类的话语，像潮水一样往攻城梯上涌。
这……
该怎么打？
高遂的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
硬抗火炮如儿戏，徒手接弹丸在手里把玩，一息六脚把城门和城墙踢得稀巴烂。
这该怎么打？
这不是人，这是怪物，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
高遂此刻觉得自己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守住城墙就能挡住刘冠，以为火炮能压制住那个人的冲锋，以为六万大军固守坚城，至少能撑个十天半月。
可现在看来，在神仙面前，所谓火炮不过是孩童手里的玩具，所谓城墙不过是纸糊的摆设，所谓六万大军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就在高遂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城头惊变了。
先是靠近城梯的位置传来一声惨叫。
高遂猛地扭头，看见一个杨猛部的士兵正举着刀，刀锋从身边同僚的胸口拔出来，血喷了一丈远。
那士兵胳膊上系着一条白布，不知什么时候系的。
不止他一个。
城头各处，杨猛部的士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他们从腰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白布条，三两下系在胳膊上，然后齐刷刷地举刀，劈向身边毫无防备的同僚。
血光四溅。
“你们——！”
一个朝廷军的校尉瞪大眼睛，话没说完，脖子就被一刀砍开。
又一个弓弩手刚拉开弓弦，还没来得及松手，后背就被一刀捅穿。
还有人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胳膊上系着白布的“同袍”，嘴里喊着“你们干什么”。话没说完，刀就落下来了。
白布条不会跟他们解释，刀锋不会留情。
一刀接一刀，血在城头流淌，尸体在城砖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高遂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杨宽！
杨宽投敌了！
这个想法像一道惊雷，劈进了他的脑子里。
杨猛这个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算有所了解，此人虽然本领不大，但为人忠君爱国，不可能做这种事。
而且杨猛要是想降，早就降了，不会等到今天。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杨猛的弟弟，那个笑眯眯的、整天捏着小胡子的杨宽投敌了。
高遂猛地抽出腰刀。
他扯开嗓子，朝身边那些还在发愣的亲兵和传令兵吼道。
“杨宽叛乱！杨猛部已投敌！传令各营，给我把那些胳膊上系白布的全部斩杀，一个不留！快去传令！”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几个亲兵抱拳应了一声“是”，猫着腰往城梯口跑。
可他们跑了没几步，就被堵了回来。
城头已经彻底乱了。
到处都是白布条，到处都是倒戈的杨猛部士兵。
朝廷军被夹在中间，前面是爬上城墙的刘冠军，身后是反水的同僚。被两面夹击，连阵型都摆不开。
一个朝廷军的将领带着十几个人想往城梯口冲，迎面撞上一队胳膊系白布的人。
双方刀兵相见，叮叮当当打了几个回合，朝廷军这边倒下三四个，剩下的被逼退回来。
退了两步，又撞上了从攻城梯爬上来的刘冠军。前后受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全倒下了。
又一个将领带着几十个人想守住城楼，可白布条从两侧包抄过来，刀枪并举，箭矢乱飞。
那将领左臂中了一箭，右腿被砍了一刀，单膝跪在地上，还举着刀喊“顶住”。
可没人顶得住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最后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尸体从城楼上栽下去。
高遂的眼眶红了。
他咬紧牙关，脑子里疯狂转动。
北门、东门、西门，三门同时开打，杨猛部必定也是同时倒戈，城防体系已经彻底崩溃。
他现在能做的，不是守住曹州城，是保住手里那点精锐，趁刘冠的大军还没合围，从南门撤出去。
高遂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朝城楼内侧那些还在厮杀的朝廷精锐，猛地吼了一嗓子。
“玄甲骁骑，白马游营骑，随我突围！到南门集合！”
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
那些朝廷精锐听见这一声，纷纷开始朝高遂靠拢。玄甲骁骑的重甲步兵举起大盾，挡住从侧面飞来的箭矢。白马游营骑的弓手拉开弓弦，朝追兵射出一波箭雨。
高遂咬着牙，提着刀，顺着城梯往下跑。
跑了没多远，一个士兵从侧面的巷子里冲出来，单膝跪在高遂身前。
“将军！杨猛部叛乱！四门已经全部沦陷！北门被刘冠亲手攻破，东门被秦玌的云梯登上城头，西门被罗子龙用撞锤砸开了城门！各门守军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
又一个士兵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将军！刘冠的大军已经进城了！骑兵从北门涌进来，正在沿街追杀咱们的人！”
高遂抬起头，看了一眼南门方向。
“全军撤退！”
他咬着牙，朝南门冲去。身后的玄甲骁骑和白马游营骑紧跟其后。
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
高遂跑在混乱的曹州城里，他的脑子里又开始转了。
他自出征以来，未尝一胜。
跟金国人打，败了。跟刘冠打，又败了。他好像天生就是个败将，不管手里有多少兵，不管敌人是谁，只要是他领兵，结果永远是输。
他当时安慰自己。
自己是命不好。
不是不能打。
可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不是他命不好，就是他不行。
他不行，他废物。他配不上朝廷给他的五万大军，配不上玄甲骁骑和白马游营骑。他就是一个废……
“将军！”
一个亲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高遂猛地回过神。
南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