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车队缓缓驶离小镇,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拐出巷口,扬起一路尘土。
乡亲们还没散,三三两两站在诊所门口议论。有人踮着脚尖往那辆还停着的商务车张望,好奇怎么还有一辆没走。
“那个大老板的女儿,听说不走了。”
“不走?住哪儿啊?”
“就住诊所隔壁,老周家的空房子,刚才看见有人在收拾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省城林家的千金小姐,要留在镇上养病。
林清雪从病床上下来,站在窗前看着隔壁那间屋子。司机老李带着两个人在里面打扫,搬进去一张新床,换了干净的窗帘,又把地拖了两遍。
条件确实简陋。
比不上她在省城的别墅,比不上那些五星级酒店,甚至比不上她大学宿舍。但林清雪看着那间小屋,嘴角微微上扬,对这个决定很满意。
“小姐,”老李擦着汗走过来,“这地方太小了,要不还是回省城吧?林总也担心你。”
“不回去,”林清雪说,“把我常用的东西寄过来就行。”
老李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他是看着林清雪长大的,知道这姑娘脾气。打小就要强,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去年她妈劝她相亲,劝了三个月,她愣是一个都没去见。
现在倒好,主动要留在镇上。
老李偷偷看了一眼诊所方向,那个年轻中医正在门口收拾东西。白大褂,布鞋,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刚才救人的时候,三根银针下去,小姐就醒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医生,没见过这样的。
“行,我让人把东西送来,”老李说,“再给你留两个人。”
“不用,”林清雪摇头,“我一个人就行。”
老李走了。
林清雪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隔壁的诊所。诊所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叶氏中医”四个字,笔迹苍劲有力,应该是叶晨爷爷的手笔。
匾额下面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黑,边角磨得圆润,可见年头不短了。
叶晨从诊所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门口的台阶上。他一抬头,正好对上林清雪的目光。
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你……”叶晨先打破了沉默,“真要住这儿?”
“房子都租了,还能假吗?”林清雪指了指隔壁,“钱都交了。”
叶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镇上条件不好,想说你这身子骨金贵住不惯,想说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不方便。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一个字。
“行。”
林清雪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叶医生,明天我还得找你把脉,别忘了。”
“忘不了,”叶晨转身往诊所里走,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按时吃药,早点休息。”
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笑得更深了。
她转身回了小屋,坐在那张简易的木床上。床单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老李办事一向周到,连拖鞋都给她备了一双。
但屋子里还是空荡荡的,除了这些必需品,什么都没有。
林清雪却觉得比住在大别墅里踏实。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林国良发了条消息:“爸,我安顿好了。”
手机很快震动,林国良回了语音。她点开,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清雪,你到底想干什么?”
“养病。”
“你那点病,回家养不行吗?”
“家里空气不好。”
林国良沉默了几秒,又发来一条:“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医生了?”
林清雪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叶晨的样子。
他给她扎针的时候,手指很稳,眼神很专注,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根银针。他拒绝那十万块钱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包药的时候,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千遍。
林清雪见过太多人。
省城那些富二代,嘴上花团锦簇,肚子里全是草包。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开口闭口项目融资,眼睛里全是算计。那些追她的男人,殷勤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可她一眼就能看穿他们想的是什么——林家的钱,林家的人脉,林家的资源。
但叶晨不一样。
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他看她,就是一个医生看病人。
这反而让林清雪心里痒痒的。
她在省城被众星捧月惯了,走到哪儿都是焦点。那些男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可她知道,那些心都是假的。
唯独这个人,对她爱答不理。
“有意思,”林清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真有意思。”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清雪就被吵醒了。
外面有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搬东西的声响。她推开窗户往外一看,诊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自带的小马扎,还有一个人躺在门板上,旁边守着两个年轻人。
叶晨还没开门,但没人催促,都安安静静地等着。
林清雪赶紧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省城那些香水好闻多了。
诊所的门开了,叶晨穿着白大褂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目光落在那块门板上。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虚汗。
“什么情况?”叶晨走过去。
“叶医生,我爸是昨天晚上从隔壁县送来的,”守在一旁的年轻人急得快哭了,“突然就不能动了,下半身没知觉。县医院说可能是脊髓出问题了,让送省城。可我们家没钱去省城,听说你能治怪病,就……”
叶晨蹲下来,目光扫过病人的身体。
神瞳开启。
他看见病人的脊椎里,有一截骨头错位了,死死压着脊髓。不是肿瘤,不是血栓,就是骨头错位。这种情况,西医肯定要开刀,而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是终身瘫痪。
但叶晨知道,爷爷留下的正骨手法里,有一套专门治这个的。
“能治,”叶晨站起来,“抬进来。”
两个年轻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把父亲抬进诊所。
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叶晨走进诊室,看着他让病人趴在治疗床上,看着他洗干净双手,把手指搭在病人的脊椎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稳稳当当。
叶晨深吸一口气,手指沿着脊椎往下摸。神瞳配合触感,把那截错位的骨头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完全脱位,是半脱位,卡在了脊髓旁边。只要把它复位,压迫就解除了。
但这需要技巧。
用力小了,复不了位。用力大了,会伤到脊髓。位置偏了,可能加重病情。
叶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爷爷教他正骨时的画面。
“正骨之道,在于心手合一。手摸心会,手随心转。力量不在大小,在精准。”
他睁开眼睛,双手按住那截错位的骨头。
“咔。”
很轻的一声响,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病人的身体猛地一抖,然后——
“啊!我的腿有感觉了!”
病人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刚才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可现在,他能感觉到叶晨的手按在哪里,能感觉到自己双腿的存在了。
“别动,”叶晨按住他,又检查了一遍。错位的骨头已经复位了,脊髓的压迫解除了。但周围的组织还有水肿,需要用药消肿。
他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交给守在外面的徒弟去煎。
“七天之内尽量躺着别动,七天之后可以慢慢下地走路,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了。”
病人的儿子扑通一声跪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叶医生,你是我家的救命恩人!”
“起来,”叶晨把他扶起来,“该收的诊费我照收,不用磕头。”
他收了多少钱?
林清雪站在门口,听见叶晨说:“诊费加药钱,三百块。”
三百块。
一个下半身瘫痪的病人,三百块。
林清雪咬了咬嘴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那十万块,被他拒绝了。她不是心疼钱,她是心疼这个人。
看病看到这种程度,收费收得这么低,他怎么养活自己?
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叶晨一个个看过去。头疼脑热的,三副药解决问题。腰腿疼的,扎几针就好转。还有个小孩咳嗽了大半年,叶晨透视见支气管里有异物,用镊子轻轻夹出来,是一粒瓜子壳。
小孩的母亲当场就哭了,抱着孩子给叶晨鞠躬。
“跑了多少家医院了,都说是哮喘,开了那么多药都不管用,原来是有东西堵着。叶医生,你真是神医啊!”
叶晨擦了擦额头的汗,笑了笑:“不是神医,就是看得仔细。”
他确实是“看得仔细”。
因为他能透视。
但这话不能说。
林清雪站在角落里,看着叶晨一连忙了两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病人一个接一个,他始终保持着耐心,每一个都仔细看,仔细问,仔细交代怎么吃药怎么调养。
有个老太太耳朵背,叶晨凑在她耳边说了三遍怎么吃药,老太太还是记不住。叶晨干脆拿纸笔写下来,字写得大大的,还画了图——早上吃几颗,中午吃几颗,晚上吃几颗,画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接过纸,看了看,笑了:“这娃儿真细心。”
叶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林清雪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认真做事的男人最迷人。
以前她觉得这话矫情,现在她觉得说得太对了。
中午的时候,病人终于看完了。
叶晨从诊室走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一转头,看见林清雪还站在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儿?”
“等你给我把脉啊,”林清雪伸出手腕,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是说好了吗?”
叶晨叹了口气,指了指诊桌:“坐吧。”
林清雪乖乖坐下,把手腕放在脉枕上。
叶晨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去,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他闭上眼睛,感受脉象。
林清雪的脉象比昨天好了很多,沉稳有力,气血已经通畅了。脑部的瘀血也在消散,再过几天就能完全化掉。
“恢复得不错,”叶晨收回手,“药继续吃,五天后再把一次脉就行。”
“那我这五天干什么?”林清雪问。
“养病。”
“怎么养?”
“多休息,少操心,按时吃药。”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清雪歪着头看他:“叶医生,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叶晨一愣:“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赶我走?”
“我没赶你走。”
“你嘴上没说,但你的表情写了。”林清雪指了指他的脸。
叶晨被噎住了。
他确实不太自在。不是因为讨厌林清雪,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有点招架不住这个姑娘。她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不是赶你走,”叶晨说,“我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待在镇上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
“这镇上什么人都有。”
“不是还有你吗?”
林清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叶晨移开目光,站起来:“我去给你热药。”
他转身走进后面的小厨房,心跳得很快。
林清雪坐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背影,笑得像偷吃了蜜糖的小猫。
(第7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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