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凡回去的路上骑马漫步，思绪万千。
    他没想到事情是如此结局，巨剑赵长空身败名裂，兰泽生走马上任。
    尘埃落定，却是常山兰氏大剑一门的恩仇。
    江湖又多了一桩旧事。
    醉侠楼的马快嘴获取到了新鲜素材。
    走出没多远，城外官道上行人稀疏，身后一骑疾驰追来，一道女人焦急的声音遥遥传来。
    “许半仙留步！”
    许凡拍了拍座下枣红马的脖子，马儿顿住脚步。
    这声音不用想，定是那位想吃嫩草的陆涟无疑。
    蹄声渐近，直到陆涟在许凡身后一丈远处停下，许凡回头，好奇问道：
    “陆武姬想男人可以随便找，为何单找我这根草？”
    “老娘就欣赏你这根草，不行吗？”
    陆涟冷哼一声，眉毛微挑，话语直白干脆，像是在耍无赖的泼妇。
    “你高兴就好。”许凡淡淡说道。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在成为纳气境武夫前遇到陆涟，这个山大王一般的女人会把他掳走。
    不过，现在实力提升，陆涟自知奈何他不得。
    “我想知道我除了年龄大，哪里输给了你的未婚妻？”
    陆涟质问道，目光灼灼，只想输得心服口服。
    许凡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会将自己的未婚妻跟他人比较。”
    “因为她一直都是最好的。”
    陆涟紧咬着唇，凤眸呆呆地看着他。
    其实许凡的长相一点都不像她的死鬼丈夫。
    只是那日的针锋相对，触及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回忆。
    当年初认识的他也是如此，表面嘴毒，但却是一个不会服软的人。
    “我明日就会离开常山城，回灵宜郡，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慢走，不送。”
    陆涟贝齿紧咬，心里五味杂陈。
    该死的男人！
    此人让她又爱又恨！
    许凡见陆涟不说话，喜色与失落参半，皱眉问道：“陆武姬虽然我身子骨壮实，但也不至于英俊到让你放下身段，委曲求全，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
    “你很像他。”
    “所以对你而言，我是他的一个替身？”
    “我……”
    陆涟被这话噎住，红唇翕动两下，喉头紧得放不开。
    真相被说穿，她如何再瞒得过自己。
    霎时，陆涟的脸通红，害羞得像刚及笄女儿家。
    “你想收徒弟吗？”许凡忽然转移话题。
    陆涟觉得自己的脸颊跟炭盆里的木炭一般，烧得通红。
    师父和徒弟……他喜欢如此关系，怎么想到这个？
    他想做个逆徒，要不要答应？
    陆涟愣神了，脑海里天人交战，纠结不已。
    许凡瞧这女人的模样，似乎想歪了。
    他一时兴起，想着给外甥女李筱筱找个师父。
    陆涟要回灵宜郡，距离南平郡太远，好像不太合适。
    而且陆涟平时故意装不正经。
    许凡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欠妥。
    前方或许还有更好的选择。
    “算了，不勉强你。”
    “你——！”
    陆涟回神过来，有些愠怒，她还没考虑好啊。
    许凡岔开话题，笑着问道：
    “明天出发前要找我算命么？给你一次机会。”
    陆涟冷哼一声，都这个时候还想着算命。随即驾着马儿转身，留下一句：“不找！”
    “后会无期，陆武姬。”
    陆涟听见这句话，眼泪奔涌，泪珠夺眶而出。
    只是相似的人，终究不是心中的那个他。
    翌日，许凡怕陆涟误会，未去送别裴见道。
    二人离开时只有刚上任的兰泽生相送。
    ……
    常山城又下了几场雪。
    三十年的真相彻底揭晓并散播开来：兰无敌除掉了力将军，自己也活了下来。
    却是输给此生最大的敌人——人心。
    沉寂了三十年的往事，又成了当下人们热议的话题。
    那份他留下的大剑剑法，兰泽生依照承诺散播出来，由常山的书铺雕版刻印出来售卖，人人皆可习武。
    常山郡兴起了习武热，那些会两三招武功把式却苦于无门深造的汉子，买上一本大剑剑法，照着书里练习。
    富家公子买来收藏，兴许后人能用上，更有普通百姓，买给自家未长大的孩子。
    在常山江湖人看来，兰斩妖使此举慷慨大方，把直上凝神境的通天大道公布出来。
    常山江湖何愁不兴！
    这可苦了常山郡这一代习武苗子，每天照着书本上练二三十斤的沉重大剑。
    只要习得大剑，有机会成为兰无敌的记名弟子，与斩妖使兰泽生同门。
    常山郡铸造兵器的师傅都忙不过来，整天叮叮当当造大剑。
    兰氏大剑一门巅峰只有三人，想练成何其艰难。
    许多淬体境武夫练了一个月，又缺乏悟性，控制不好笨重的大剑。
    不是被手中的大笨剑“操控”，就是反被自己的大剑所伤。
    大多人只有三刻钟的热情，一段时间后，便主动放弃了。
    这门独特的剑法太吃天赋。
    柳红尘依旧沉睡不醒，日子慢下来。
    常山城再无大事发生，只是许半仙随机选择“有缘人”，成为江湖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许凡年前给姐姐一家写了信，告知自己一切安好。
    许凡购置了一些常山当地的土特产，托顺路的商队带回去。
    ……
    这天，许凡正在别院看着地上的雪发呆，柳红尘冬眠的日子很无聊。
    咚咚！
    “小先生在家吗？”
    这声音是流云堂堂主秦荣，里边带着一丝急切。
    吱呀——
    许凡撤下门栓，看着眼前呼出白气的国字脸汉子。
    “秦堂主。”
    “小先生，醉侠楼的百晓生不知您住在何处，亲自去流云堂找了我，说有要事相商请务必前去。”秦荣神色郑重说道。
    许凡见秦荣亲自前来，还带着一丝焦急，百晓生必定有重要的事找他。
    “我马上跟你进城，等我一下。”
    秦荣在门口等待，许凡进屋收拾东西。
    他打开柳红尘冬眠的屋子看了一眼，见白色大蛇目光仍然呆滞，鬼使神差叮嘱了一句：
    “我有事要进城一趟，你乖乖在家。”
    咔哒一声，房门合拢，屋重归一片寂静。
    许凡去马厩牵出黑马与大门前的秦荣会合，两人向常山城赶去。
    进城后许凡直奔醉侠楼后院，门口已有一名汉子等待。
    “半仙来了，还请入内，马匹交给在下。”汉子恭敬行礼。
    “嗯，有劳了。”
    许凡微微颔首，百晓生安排了人在后院等他，可见找他的事不一般。
    许凡带着开山便从后院进了主楼，阎掌柜亲自带路，上了三楼，只见屋里百晓生老余和楼主江荆在房内等他。
    屋内暖烘烘的，两人面前的小火炉上白气升腾，正在煮茶。
    百晓生起身相迎，“半仙来了，请坐。”
    许凡解下腰间开山，往火炉边坐下。
    面容清瘦的江荆脸色忽变，凝重道：
    “许半仙身上的气血不见了，反而是一股威慑气息，比那赵长空更甚，武道上有突破了？”
    江荆平时收敛气息常在醉侠楼上边，很少见人。
    自从上次晚上护送去斩妖司见赵长空后，二人已经许久未见。
    刚才许凡靠近，竟然隐隐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江老谬赞，小子前段时日略有所得。”
    许凡对江荆这位武道前辈很是敬重。
    上次看在马甲“李谷”的份上，亲自护送他去斩妖司赴宴。
    那赵长空竟是装了三十年的白眼狼，如今想来很是后怕。
    若不是江荆亲自护送，说不定给赵长空算完命就得死，事关兰无敌的传承，那时都以为是突破凝神境的捷径。
    后来几个月平安无事，许是赵长空心急传承，等找到传承后再把他灭口。
    百晓生倒了三杯茶分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为许半仙贺，如此年轻的纳气境武夫，大魏并不多见。”
    江荆暗自心惊的同时，点头说道：
    “老咯，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许半仙未来定是比肩兰无敌……”
    “不对，超越兰无敌的武道天才！”
    江荆还是念念不忘自己仰望的同辈天骄。
    当时听故人之子兰泽生所言，兰无敌死于其徒弟赵长空之手，难以置信。
    他可以接受兰无敌与力将军同归于尽，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当初有幸切磋过的天骄死于白眼狼之手。
    因此，他才决定动用醉侠楼的力量，帮助兰泽生替父正名，揭露赵长空的真面目。
    三人饮了一口茶水。
    江荆说道：“如此最好，许半仙武道突破了，在世家面前或许可以全身而退。”
    “世家？”许凡疑惑不解，他突破跟世家有何关系，也没仇啊。
    “对，就是世家。”江荆点头，看向百晓生，“老余，跟许半仙讲一下打听到的消息。”
    百晓生取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许凡接过后并未打开，而是想听百晓生的讲述。
    “许半仙之前托我们醉侠楼查龙或蛟有关的传说，并未查到，后来扩大到地名。”
    “大半年前，楼里在庆安郡的消息渠道发现了一个地方，名为升龙镇。”
    “此地名自前朝便存在，镇子里有轩江码头，往来客商如云，三大世家的人两年来在此地安插武道高手，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们的探子找当地人打听，很快被世家的人警觉，折了七八个，便全部撤出了升龙镇。”
    “世家的人如此反感其他人打探，足以说明里边的问题。”
    江荆点头，补充说道：“庆安三大武道世家，传承数百年，在此地根深蒂固，特别不好惹。”
    “十多年前三大世家企图向外扩张，那时常山的斩妖使空缺，他们把主意打到了这个位置，让朝廷空降一位斩妖使过来试探，老夫知道若是此人站稳了脚跟，常山江湖怕是会被世家瓜分殆尽。”
    “于是暗中散了消息，联合整个江湖，让那个斩妖使在常山寸步难行，后来世家放弃了此地，朝廷只好扶正了赵长空。”
    闻言，许凡暗自咂舌。
    常山江湖人胆儿真肥儿，与朝廷作对，还把世家的人排挤走了。
    同时，不禁对江荆刮目相看，老头子身为醉侠楼的主人，在常山江湖的号召力十分恐怖。
    江荆似乎明白许凡心中所想，笑呵呵说道：“老夫自幼长在常山，习武后见识许多的武道前辈，他们遵守的并非朝廷法度，而是另一套江湖规则。
    或许今日会因争执小打一场，明日因仇恨再打一场，甚至出人命，总归还是常山江湖人。
    大魏江湖人喜欢说我们常山习的是侠武，朝廷说我们是江湖人是此地的刺头，索性丢弃不管，让我们自个儿折腾，默认不造反就行。
    老夫不想改变它的模样，我们早已适应，这样的江湖，大魏不会再有了。”
    许凡沉默，常山特色的江湖风气，在别的地方很难长成参天大树，没有这样的土壤。
    难怪朝廷为了省事，直接提拔兰泽生做斩妖使。
    死了个赵长空，让朝廷面子上过得去。
    常山这一亩三分地，你们自己玩儿去吧。
    许凡收好百晓生给的信纸，跟两人闲聊一阵，便告辞了。
    “多谢江前辈派人替许某打探消息，以后需要许某的地方，吱个声。”
    庆安郡的事再麻烦人家就不好了，人家还损失了人手。
    柳红尘未醒来，庆安郡的事暂且搁置下来。
    江荆知道许凡将会离去，说道：“这是哪里话，若是定下离去时间，知会一声，老夫为许半仙送行。”
    “还有需要醉侠楼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在常山郡，老夫还是有些声望。”
    原本在门口等候的汉子牵来黑马，许凡佩刀骑马的背影消失在醉侠楼后院。
    江荆在门口，叹息一声：“此等武道天骄若是常山郡江湖人，等几十年后，一旦入了凝神境，便是我常山江湖的领头人，可惜了。”
    他转念一想，许凡这样的年轻人大魏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凭什么出自常山郡？
    自己的眼光会不会太高了？
    兰泽生那小子也不错，故人之子亦有故人之姿。
    此时不到花甲之年，将来说不定也会突破凝神境。
    他们常山江湖的骄傲就回来了！
    ……
    许凡骑着黑马走在常山大街上，寒风嗖嗖吹，街上的人相比寻常时少了许多。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点头。
    刚走到一个街口，只见路边酒肆涌出来一群人，个个口鼻呼出白色雾气。
    这些人吵吵嚷嚷，焦点人物是两个背负大剑的通脉境武夫。
    自从兰泽生公布家传的大剑技法，大多数人练了一阵便不练了，少数人仍抱着大剑不撒手，相信得出剑法，只要勤加练习，必能成为常山江湖一方人物。
    许凡翻身下马，想看看街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