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说“徐州方向有军报”的时候,李越正在校场上拍手上的石灰。
他跟着老刘往帅帐走,一路上没说话。
老刘走的很快,几步就窜出去一大截,李越得加快步子才能跟上。
穿过校场的时候,一队换岗的士兵正从城墙上下来,领头的百户认识李越,冲他点了下头。李越也点了一下,脚下没停。
帅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兵,比平时多了两个。
老刘掀开帘子让他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帐里的人李越都认识。
汤和坐在主位上,盔甲穿的整整齐齐的,不像平时那样卸了甲斜靠着,而是腰杆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旁边坐着那个青衣文士,上次问过他话的那个,今天还是一身青袍,手里捏着一封信。
另外还有三员将领,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叫冯国用,是汤和的副将,上次守城时李越在城墙上见过他。
汤和没让李越坐,直接开口:
“元兵没退远。徐州那边新到了一批援军,加上从濠州撤下去的残部,拢共大概八千人,正在徐州休整。探子报回来的消息,短则一月,长则两月,还会再来。”
他说完,帐里没人接话。
八千......
李越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掂了好几遍。
上次濠州保卫战,元兵出动了五千人,濠州城差点破了。
这次八千人,而且是有备而来,上一次吃的亏他们不会再吃第二次。
壕沟会被填的更快,城墙会被攻的更猛,瞭望塔,元兵的弓箭手肯定会专门对付瞭望塔上的哨兵。
“怕了?”汤和看着李越。
“怕。”李越说。
汤和眉毛动了一下。
“怕才有用。”
李越接着说,“怕了才会仔细的想怎么守住。不怕的人,死的快。”
汤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一扯,不知道算笑还是不算笑。
“说说,这次该怎么守。”
李越走到汤和的桌案前,上面摊着一张濠州城防图,是他前几天画的。
城墙上标注了八个需要加固的点,已经开工的有两处,西北角的豁口是其中之一。
“八千人对三千人,硬打是打不过的。”
李越指着城墙外围,“但元兵这次的软肋跟上次一样,他们是攻城方,我们是守城方。攻城方永远比守城方急。他们要从徐州拉辎重过来,补给线拉的越长,我们就越有机会。上次的壕沟跟拒马挡了他们两天,这次他们会专门准备填壕沟的沙袋和砍拒马的斧头。所以光靠外围工事不够,城墙本身得硬到让他们撞不动。”
“城墙加固要多久?”
“全部八处加固完,至少两个月。但要命的四个点,西北角,南门两侧,东墙水门,一个月内能做完。”
李越在图上挨个指出来,“这四个点是上次攻城时被集中攻击的位置,城墙内部损伤最大。只要这四处加固到位,就算外围工事被破了,城墙也能扛住第一波冲击。”
汤和转头看冯国用:“你怎么看?”
冯国用捋了一把胡子:“李千户说的在理。上次能守住,外围工事立了功,但归根到底是城墙没塌。只要城墙还在,三千人能挡住八千人。城墙要是塌了,三万人也白搭。”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光靠修墙不够。元兵这次来,肯定会带更多投石车。上次他们只有四架,这次翻一倍都不稀奇。”
“投石车交给我。”李越说。
冯国用愣了一下:“你有办法对付投石车?”
“投石车的射程最多三百步。在城墙外两百步的位置,埋一圈陶罐,罐子里装火油。元兵的投石车要架设,就得进这个圈子。等他们架好了,火箭射过去,陶罐一碎,火油一烧,投石车是木头的,烧起来快的很。”
“火油不够。”
冯国用摇头,“库里存的火油,上次守城用了大半,剩下的最多够埋二十个陶罐。”
“不用全埋真的。”李越说,“二十个真罐子混八十个空罐子,埋的时候别让元兵看出来。他们踩到空罐子也会响,听见响声就不敢往前推投石车。真的假的混在一起,他们分不清哪里能架哪里不能架,光是试探就得耗掉半天。打仗打的是时间,多拖他们半天,城墙上就能多杀两波人。”
冯国用张了张嘴,然后转头看汤和:“嘿,这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青衣文士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冷不丁开口:“李千户,这些法子,也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帐里几个人一下都不出声了。
李越看着那个文士。
上次就是这个声音,不紧不慢的,问他是跟谁学的本事。
他当时回答的很平静,但事后想了很多。今天又是这个人,又是同样的问题。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文士叫什么名字,在军中是什么职衔,只知道他每次出现都坐在汤和身边,而汤和从没介绍过他。
“是。”李越说,“小时候在村里,孩子们打架,人少的要打赢人多的,就得想别的办法。挖坑,设绊子,声东击西,都是一个道理。”
文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不是信了,是“这个问题先到这里”的意思。
汤和好像没注意到这段对话,他把桌上的城防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问李越:
“一个月之内,你说的那四个点能做完?”
“能,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从明天起,城墙上的工匠每天管三顿饭。早上窝头稀粥,中午加一顿干的,晚上再一顿。干活的人吃不饱,砌出来的墙是糊弄人的。”
汤和点头:“准了。第二呢?”
“加人。不要兵,要城里的百姓。有力气的出力,有手艺的出手艺。愿意来的,每天管两顿饭,外加一升米带回家。”
李越看着汤和,“修城不光是军队的事,城里两万百姓,城墙塌了他们第一个死。”
冯国用在旁边插了一句:“这话实在。上次守城的时候,城里百姓躲在自家地窖里发抖,什么都没干。让他们出来修城,既是帮我们,也是帮他们自己保命。”
“还有第三。”
李越说,“我要一个人在城墙上盯着。这个人不用懂工程,但得懂打仗。哪段城墙容易被攻击,投石车的角度从哪边来,攻城梯可能架在什么地方-这些我不如打仗的人懂。工程得跟着实战走,危险的地方先加固。”
汤和想了想,转头看向冯国用。
“我去。”冯国用站起来,“反正守城也是我带兵,提前上去踩踩点。”
汤和点了点头。冯国用是自己人,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仗,放在城墙上他放心。
“行了,都散了吧。”汤和站起来,“李越留下。”
其他几个人退出帐去,冯国用走的时候拍了拍李越的肩膀,那只手跟铁砂掌似的,拍的他右肩的伤口一阵刺痛。
青衣文士最后一个走,经过李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掀开帘子出去了。
帐里只剩下汤和和李越两个人。
汤和从桌案底下摸出一个陶壶跟两个粗陶碗,各倒了半碗酒。
他把一碗推到李越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猛灌了一大口。
“刚才人多,我没问你。”汤和放下碗,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李越没有端那碗酒。“将军问的是城,还是人?”
汤和沉默了半晌。
“都问。”
李越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
“城的话,只要材料跟得上,一个月内四个要命点加固完,七成把握。剩下三成看天意,元兵来的太快就不行,下大雨也不行,灰浆干不透。”
他顿了一下,“人的话,说实话,不知道。”
“不知道?”
“上次能守住,是因为元兵没想到城外的工事那么难缠。这次他们有备而来,知道我们有什么花样了。三千人对八千人,就算城墙扛住了,死的人也不会少。”
李越看着桌上那碗酒,没有喝,“但守不住也得守。濠州要是丢了,往南三百里没有一座城能挡住元兵。到时候他们一路推过来,死的就不只是守城的三千人了。”
汤和又灌了一口酒,然后把碗重重的顿在桌上。
“你小子说话,从来不拐弯。”
“拐弯浪费工夫。”
汤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帐外有人在喊口令,换岗的士兵列队走过,脚步声齐刷刷的,震的帐帘轻轻晃动。
“去吧。”汤和说,“
把那四面墙给我修结实了。
等你修完,这碗酒再喝。”
李越站起来,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汤和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那个穿青袍的,姓刘,叫刘基。”
李越脚步顿了一下,手指搭在帐帘上,没有回头。
风从帘子缝里灌进来,吹的桌案上的烛火猛的晃了一下,汤和的影子在帐壁上拉的老长,像一把歪斜的尺子。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