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镇,钦差行辕。
沈应文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几样东西。左边是赵明德给的暗账,右边是周明远偷送出的底账。中间是蒋兴从蓟州府衙调来的田册,杨四畏名下在蓟镇城外有良田三千二百亩,分四处庄子,置办时间都在万历十一年之后——正是张佳胤到任蓟辽总督、杨四畏升任总兵的时候。
这些东西,够拿下一个总兵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蒋兴推门进来,面色比往常更沉了几分。他抱拳道:“大人,蓟州府衙来人了,在门外候着,说是要见钦差。”
沈应文抬起头,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蓟州府的同知,姓吴,四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脸上永远挂着笑。吴同知进门先行礼,礼毕从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双手呈上,笑道:“沈大人,府尊大人让下官来传个话。苍岭堡出了这么大的事,南兵哗变,卫所兵被杀,百姓遭殃,府尊大人很是担忧。府尊大人的意思是,钦差查账本是朝廷的事,府衙无权过问。但现在有百姓联名告状,说钦差激变边军、处置失当,府衙不能不受理。按照规制,涉案官员应当回避,以免干扰查案。府尊大人请沈大人暂且回避查账事宜,待府衙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回避。
沈应文没有接那份公文,看着吴同知,声音平静:“吴大人,本官是奉旨查勘蓟镇边饷的钦差。蓟镇的事,不在蓟州府衙的管辖之内。苍岭堡的案子,是边军哗变,不是民事案件。蓟州府衙要查,查得了杨四畏吗?”
吴同知的笑容不变,语气却硬了几分:“沈大人,下官只是奉命传话。府尊大人说了,如果沈大人不愿意回避,府衙只好将此事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
沈应文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吴同知把公文放在案上,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沈应文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戚继光从偏厢走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出声。他知道沈应文在想什么。那份公文是试探,也是威胁。杨四畏不是要逼钦差走,而是要把钦差的身份给彻底转换了,把钦差从“查账者”变成“被查者”。一旦沈应文被弹劾“激变边军”,他之前查到的所有东西——杨四畏的田产、商铺、存款,张炌的账本,赵三的手令,都会被攻击成“挟私报复”,用作证据时真实性存疑。
沈应文把那份公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抬起头,对戚继光说了一句:“戚将军,我们目前局面很被动啊。”
戚继光没有接话。他走到椅子前坐下,沉默了很久,低声道:“沈大人,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沈应文说,“等锦衣卫查出真相。分守太监被叫到现场,守堡军官刚好被替换了,卫所营地正好那夜没人值岗,一切都过于巧合,而多个巧合同时出现,那就不是巧合了。苍岭堡的案子,牵扯这么多人,他一定会有破绽。”
戚继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几十年的刀剑,如今空空的放在膝盖上。
“等得起吗?”他问。
沈应文转过身,看着他:“等不起也得等。朝廷那边的弹劾已经起来了,我们现在做什么都是错。唯一的出路,是等真相自己浮出来。”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同日,蓟镇城,赵大有杂货铺后院。
蒋兴换了便装,坐在后院的一棵枣树下,面前站着赵大有。赵大有的脸色不好看,眼下乌青,显然好几天没睡好觉。
“分守太监那边有消息了吗?”蒋兴问。
赵大有摇头:“分守太监在发饷冲突时被叫到现场记录,然后当天夜里又‘换防’名义支走了,目前没有给到有用的信息。”
“苍岭堡的守堡军官呢?”
赵大有压低了声音:“那个牛得水,是杨四畏的亲兵,几天前刚调去苍岭堡。原来的守堡军官被调走了,说是‘另有任用’。牛得水到苍岭堡第三天,苍岭堡就出了事。大人,这不是巧合。牛得水他一定知道内情。”
蒋兴把这些一一记下。“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赵大有的声音更低了,“苍岭堡附近的军户庄子被烧那天晚上,有个老太婆从火场里逃出来了,躲在野地里一夜,第二天被人发现的。她说不认识凶手,但她记得凶手的口音——不是浙江话,是蓟镇本地话。老太婆现在被我们保护了起来,但她不敢露面,怕被灭口。”
蒋兴的眼睛亮了。“带我去找她。”
赵大有犹豫了一下:“大人,她现在明确说不敢露面,总兵府在蓟镇只手遮天,她不敢当堂对峙的。”
蒋兴沉默了片刻。“告诉她,锦衣卫来了。总兵府遮不了锦衣卫的天。她只要肯作证,锦衣卫保她全家平安。”
赵大有点了点头。
夜间,总兵府。
杨四畏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碗,面前的案上摆着蓟州府衙送来的公文副本。他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
张承宗坐在他对面,面色比他紧张得多。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人,钦差那边虽然被架住了,但锦衣卫还在查。赵大有那边——”
杨四畏摆了摆手:“赵大有?假装杂货铺老板,加几个眼线,能翻出什么浪?锦衣卫早年在蓟镇就布局那几个人,没有本地人帮衬,他们连路都认不全,现在这情形下谁敢帮他们?等朝廷的旨意下来,钦差要么被召回,要么被夺权。蓟镇还是我们的。”
张承宗还想说什么,杨四畏看了他一眼,目光不善:“怎么,怕了?”
张承宗连忙摇头:“不是怕,是苍岭堡那边,死了那么多人,万一有人查出来——”
杨四畏放下茶碗:“苍岭堡的事,是南兵哗变,是卫所兵报复,是乱兵烧杀百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牛得水是我们的人,但他不会说。那些家丁不会说。至于那些南兵,他们说的话,朝堂上的人会信吗?”杨四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承宗,“承宗,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在蓟镇,我们就是天。钦差是天上的云,看着高,一阵风就吹散了。”
张承宗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