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民“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海瑞!你放肆!宗室乃天潢贵胄,你敢说他们会翻天?”
海瑞看着杨天民,不紧不慢:“杨大人,汉代的七国之乱,翻天的是不是刘家子孙?晋代的八王之乱,翻天的是不是司马家的骨肉?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把这个病根子挖掉。”
杨天民气得脸色发白:“你、你这是以小人度君子之腹!”
“小人?”海瑞笑了,笑声不大,却让杨天民打了个寒战,“老夫一生光明磊落、为民请命,上不惧君父震怒,下不惧贪官诋毁。小人这两字,恐怕用不到我身上。”
沈鲤看不下去了。他从椅上站起来,双手往下压了压:“两位,都请息怒。今日是议事,不是吵架。”
杨天民瞪了海瑞一眼,坐了回去。海瑞也重新坐下,脸上的怒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眼神里的火焰并没有熄灭。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户部尚书王遴开口了,声音沙哑:“海大人的话虽说激烈了些,但理是这个理。老臣在户部这些年,宗藩禄米的账目看得最多,也最清楚。不瞒诸位,户部每年的奏销,最难办的不是九边军饷,是宗藩禄米。九边军饷好歹还能核减,宗藩禄米那是钉子钉在板子上,一分一厘都动不得,而且各地府库都得优先供应。山西巡抚去年给户部的咨文上写着:‘宗禄不支,府库枯竭,地方官束手无策。’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沈鲤,又看了看海瑞:“这个事,迟早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
沈鲤点点头,没有接话。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几位翰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翰林院编修董其昌年纪轻,资历浅,本不该在这种场合发言,但他是沈鲤的门生,沈鲤用眼神示意他说话。董其昌硬着头皮道:“学生以为,宗藩之弊固然存在,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制度,也不能轻易改动。可否……在不动根本的前提下,做一些细微的调整?比如,限制一下新封的将军、中尉的人数?或者,把禄米折钞的比例再调整一下?”
吕坤当即反驳:“董编修,限制人数解决不了存量的问题。十五万七千宗室,已经有十一万是中低级将军和中尉。他们的禄米虽然不高,但架不住人多。至于折钞,隆庆年间就试过折钞,宝钞不值钱,宗室拿到手里等于废纸,结果闹得更凶,此路不通啊。”
董其昌被呛得脸红,不敢再说了。
内阁派来的中书舍人孙钊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是内阁的人,不说话是应该的——内阁的立场,申阁老已经通过票拟表达清楚了:“从长计议。”孙钊今天来,不是来表态的,是来听风的。
议事从巳时开到午时,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议不出个结果。海瑞坚持要大动,吕坤主张“疏堵结合”,杨天民坚决反对任何变动,沈鲤和王遴在中间摇摆,董其昌等人提了一堆不痛不痒的建议,全被吕坤用账目打了回去。
沈鲤终于举手叫停:“今日就议到这里吧。诸公的意见,本官会整理成条陈,上奏圣上。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海瑞走得慢,吕坤赶上来,低声道:“海大人留步。”
海瑞回头看他。
吕坤拱手:“下官吕坤,字叔简,在户部任主事。海大人的《宗藩疏》,下官拜读了,佩服之至。下官也写了一篇《宗藩策》,我会遣人送到海大人下处,请海大人指正。”
海瑞看着吕坤,目光里的锋刃收了收:“吕主事今日在会上说的话,句句在理。你比那些只会喊祖制的人强多了。”
吕坤苦笑:“可光有账目也没用。沈大人那边,怕是扛不住。”
海瑞哼了一声:“他扛不住,老夫扛。老夫这条命不值钱,二十七年了,早该死在嘉靖朝的诏狱里。”
说完,他大步走了。
吕坤站在原地,看着海瑞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玉熙宫。
散议后不到一个时辰,陈矩已经把会议上的每一句话都禀报了皇帝。司礼监在东六科都安了耳目,礼部后堂的会议,陈矩知道得比沈鲤还详细。
皇帝靠在御榻上,听陈矩把“大吵架”的经过说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海瑞说,今天周王府打断一个知县的腿,明天郑王府就能杀一个知府的头,后天他们就敢翻天。”陈矩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
“海瑞还是那个海瑞。”他说,“跟我印象中的海刚峰一样,一点没变。”
陈矩不知道皇帝这话是褒是贬,不敢接茬。
皇帝沉默了片刻,又问:“内阁那边什么态度?”
陈矩道:“内阁派的孙钊去了,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光记。”
“他没说话,就是他的话。”皇帝说,“内阁不想动。‘从长计议’四个字,就是他给朕的答案。”
陈矩垂首,等着皇帝的下文。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几个小太监正在扫雪,扫帚沙沙地响。
“申时行他们以为朕只敢动小鱼。”皇帝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矩心头一震,把头垂得更低了。
“传旨。”皇帝说。
陈矩立刻跪下。
“礼部会议既然议不出结果,那就再议。明日叫上宗人府,一起再议。告诉沈鲤,朕要的不是‘从长计议’,朕要的是个说法。”
陈矩叩首:“奴婢遵旨。”
皇帝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吕坤写的《宗藩策》拿来给朕看。”
陈矩应了,起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时,皇帝又叫住了他。
“陈矩。”
“奴婢在。”
“潞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矩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皇爷,东厂刚递来的消息。潞王府的门客王宣,半月前来了京师,住在崇文门外的兴隆客栈。这几日,先后见了周王府在京的长史、郑王府的典仪,还见了一位朝中的大臣。”
“谁?”
“吏部郎中孙成。”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孙成,吏部郎中,万历十一年的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授吏部主事,去年才升的郎中。此人年岁不大,却极会钻营,在吏部这几年,结交了不少权贵,口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这样的人,居然跟潞王的门客有来往?
“见了都说什么了?”皇帝问。
陈矩摇头:“孙成是在自己府里见的王宣,谈了什么,东厂还没查出来。只探得两人曾是旧相识,早年便是私交甚笃的好友。”
皇帝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良久,淡淡道:“嗯,给朕查清楚。”
“是。”
陈矩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