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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白羊燃烧之地

    何成局以为双鱼星的海水已经够让人难受了。
    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双鱼星至少还有水,水是凉的,能浇灭一些不该有的念头。但白羊星——白羊星什么都没有,只有火。
    破浪号在完成双鱼星首战后的第四十八小时抵达白羊星系外围。双鱼星的战报已经传回了地球,秦教授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继续,别停。”何成局把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三遍,总觉得秦教授的语气像一个在看球赛的人喊“接着踢别歇着”。
    但白羊星不是双鱼星。双鱼星是水下的闷棍,白羊星是明火执仗的擂台。
    何秀娟在跃迁结束后的第三分钟就把白羊星的基本数据投到了主屏幕上。何成局看着那些数据,手里的泡面叉子停在半空中,面条挂在叉子上晃悠,汤汁滴到了他的裤子上他都没注意。
    “地表平均温度四百三十摄氏度?”他把叉子往面碗里一插,“这星球是烤箱成精了吗?”
    何秀娟面无表情地继续念数据:“白羊星是岩浆型行星,地壳极薄,表面百分之七十三的区域被活跃岩浆海覆盖。剩余百分之二十七的固态地表由火山岩构成,温度稍低,但也在一百五十度以上。大气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人类无法直接呼吸。”
    “好消息是,”唐玲从训练舱走出来,浑身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情报,“他们的文明不生活在地表。白羊星人把城市建在地下,靠地热发电,靠岩浆河取水。地表对他们来说只是角斗场。”
    何成局抬起头:“角斗场?”
    唐玲把情报递给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瓶水灌了半瓶下去才继续说:“白羊星的政治体制是军事角斗制。任何重大决策——从城邦合并到对外战争——都由角斗决定。他们的统治阶层叫‘角斗议会’,每一位议员都是打出来的。现任议长叫马尔斯·赤角,十二阶异能者,火系异能,绰号‘不灭之焰’。”
    “马尔斯?”何成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是他们自己起的还是翻译器自动匹配的?”
    “翻译器根据语义近似度自动匹配的,”何秀娟调出一段原始音频,扬声器里传来一种像是火山爆发混合着金属摩擦的声音,“他们的语言听起来是这样的。翻译器把发音最接近的词匹配为‘马尔斯’,古罗马神话里的战神。”
    “所以我们在跟一群以罗马战神自居的岩浆生物打交道。”何成局把泡面碗放到一边,用湿巾擦了擦手,走到星图前。白羊星的投影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表面布满了橙红色的裂纹,像一颗被砸碎又重新粘起来的玻璃球,“他们有多少十二阶?”
    “登记在案的九个,比双鱼星少三个。但白羊星人的单兵作战能力在黄道带排名前三。”何秀娟顿了一下,“双鱼星靠数量,白羊星靠质量。双鱼星海皇议会那十二个十二阶,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打不过白羊星的角斗冠军。”
    “所以我们刚打完一支数量型部队,现在要打一支质量型部队。”何成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且是在他们最擅长的领域——角斗。”
    刘惠珍从医疗舱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那是她在破浪号的小温室里种的,地球上带出来的种子,在太空中发了芽。她把果盘放在指挥台上,叉起一块苹果递给何成局。
    “所以你打算跟他们角斗?”她问。
    何成局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咔嚓声在安静的舰桥里格外清脆。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咧嘴一笑:“不。我打算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角斗。”
    “这有什么区别?”唐玲皱眉。
    “他们习惯的角斗是一对一,擂台,规则,观众。”何成局又咬了一口苹果,“我不打算给他们任何一样。”
    白羊星的地下城市有一个名字,翻译器给出的结果叫“焰心城”。它是白羊星最大的城邦,居住着大约六千万白羊星人。城市建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熔岩洞窟里,洞顶高到可以塞进一座地球上的摩天大楼。整座城市的建筑都是用火山岩砌成的,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暗红色,在岩浆河的反光中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
    何成局带着唐玲和何秀娟降落在焰心城的外围入口时,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桑拿房。地表的热浪即便隔着进化会特制的隔热战斗服也能感受到,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的火山口不断喷出橙红色的岩浆柱,像地球上的喷泉一样——只不过这些喷泉喷的是石头融化成的液体。
    “他们的角斗议会在哪里?”何成局压低声音问。
    何秀娟手腕上的扫描仪投射出一幅地下结构图。她在双鱼星一战后对情报收集似乎更加得心应手了,从降落到锁定目标位置只用了不到四分钟。“焰心城的核心区域是一座叫‘熔炉竞技场’的巨型角斗场,就在城市正中央。角斗议会的九名议员全部在场,因为今天正好是他们的年度角斗大会。”
    “年度角斗大会?”唐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光芒。
    “相当于他们的国庆日加奥运会加总统选举三合一,”何秀娟滑动着情报页面,“所有城邦的角斗士都会聚集到这里,争夺年度冠军。现任议长马尔斯·赤角已经连续赢了七年。”
    何成局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六千万人口的城市,九个十二阶异能者齐聚一堂,再加上来自其他城邦的精锐角斗士,这阵容确实够豪华的。如果正面硬碰,他带的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他本来也没打算硬碰。
    “唐玲,何副官,记住我们的计划,”何成局蹲下身,在一块火山岩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易地图,“我进去,直接挑战角斗议会。你们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竞技场的时候,找到他们的能源中枢。白羊星的城市靠地热发电,能源中枢一瘫痪,整个城市的防御系统就会停摆。”
    “然后呢?”唐玲问。
    “然后他们就没空管角斗了。”何成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火山灰,“一座六千万人的地下城市突然断了能源,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通风系统停转,供水系统停转,照明系统停转,所有人都得在黑暗里喘不过气来。他们会在四十分钟内被迫疏散全部市民。”
    唐玲沉默了两秒:“何成局,你这是在用人质战术。”
    “不,”何成局看着她,表情难得严肃,“我是在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来屠城的。我们有能力瘫痪你们的城市,但我们选择堂堂正正地挑战你们的角斗议会。如果他们接受挑战,城市照常运转,大家公平一战。如果他们不接受,城市瘫痪,市民疏散,然后我们再打。”
    他顿了顿。
    “双鱼星的仗打得够血腥了。如果能在白羊星少死一点人,哪怕是敌人,也值得。”
    唐玲看着他,那双英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来掩饰自己的动容,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一下何成局的肩膀。
    “行,能源中枢交给我们。你——”她的手指戳了戳何成局的胸口,“别死在擂台上。”
    何成局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在火山岩反射的橙红色光芒中显得格外灿烂:“我可是何成局,死不了的。”
    何秀娟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当何成局转身准备出发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凉。在四周都是滚烫岩浆的环境里,那只手凉得有些突兀。何成局回头看她,发现何秀娟正盯着自己,那双向来没什么感情波动的大眼睛此刻像两汪深井,看不见底。
    “何上尉。”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远处岩浆河的低沉咆哮淹没。
    “嗯?”
    “你刚才说少死一点人。”她松开手,垂下眼帘,“包括你自己。”
    何成局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在何秀娟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在过去三年的并肩作战中做过无数次,每次都像一个大哥在拍自家沉默寡言的小妹。
    “当然包括。”他说,“我说过的,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特别能活。”
    何秀娟没有躲开他的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消失得极快的弧度让何成局又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他现在没时间细想了。
    熔炉竞技场比何成局想象的要大得多。
    它不是一个建在地面上的建筑,而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火山口。竞技场的底部是一片直径约三百米的圆形岩浆湖,湖面上悬浮着数十块巨大的黑色火山岩平台,角斗士就在这些摇摆不定的平台上一决胜负。观众席沿火山口内壁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粗略估算能容纳超过三十万人。此刻这些座位几乎全部坐满,三十万白羊星人的欢呼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火山口内壁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白羊星人的外貌比双鱼星人更接近人类。他们有两条胳膊两条腿,五官比例也和人类相似,但体型普遍比人类大一圈。成年男性平均身高在两米以上,皮肤呈现出从深红到暗橙的各种色调,头发是火焰般的橙红色,眼球像两颗燃烧的煤炭。他们几乎不穿衣服——在这种温度下也没必要——取而代之的是用金属和火山玻璃制成的战甲,直接镶嵌在皮肤里,和血肉长在一起。
    何成局站在竞技场最高处的入口,低头俯瞰着下面那锅沸腾的岩浆。热浪扑面而来,隔热战斗服的温度指示器已经开始报警了,提醒他外界温度已经超过了战斗服的设计极限。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灼热空气,然后纵身一跃。
    行星级的能量场在他周身展开,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保护膜。他像一颗深蓝色的流星从高空直坠而下,穿过层层热浪,在距离岩浆湖面不到十米的地方骤然减速,稳稳地落在一块最大号的火山岩平台上。落地的冲击力让平台微微下沉,岩浆溅上来几滴,打在他的战斗靴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三十万白羊星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何成局站在圆形平台的正中央,抬起头,看着角斗议会所在的最高包厢。那个包厢直接雕刻在火山口内壁最突出的位置,由九根粗大的火山岩柱支撑,上面坐着九个气息明显高于其他所有人的白羊星人。最中间那个体型最大、战甲最华丽、眼神最像一头被挑战的雄狮的白羊星人,毫无疑问就是马尔斯·赤角。
    何成局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白羊星通用的挑战姿势——这是何秀娟在情报里特别标注的,双臂平伸,手掌向上,意为“我在此,来战”。
    整个竞技场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炸开了。
    三十万白羊星人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十倍的声浪,但那不再是欢呼,而是夹杂着兴奋、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咆哮。一个外来者,一个从未见过的异星生物,在他们的年度角斗大会上,站在最中央的擂台上,向他们最强的角斗士发出挑战。
    马尔斯的包厢里,九名角斗议员交头接耳。何成局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他能感受到那些燃烧的眼睛里投射的情绪——好奇,轻蔑,愤怒,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几秒后,马尔斯站起身。他的身高目测接近两米五,战甲上镶嵌着至少十几颗拳头大小的火焰宝石,每一颗都在脉动着橙红色的光。他低头俯视着何成局,那张粗糙的暗红色面孔上露出一个何成局解读为“有意思”的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翻译器将他的话转化为标准中文,声音低沉得像地壳运动:“异星人,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何成局保持着双臂平伸的姿势,扬声回应——他的声音被行星级能量放大,清晰地传遍整个竞技场:“规矩就是角斗。我赢了,白羊星臣服于进化神国。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你们。”
    翻译器将他的话转换成白羊星的语言播放出来。竞技场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上次不同——上次是意外的安静,这次是认真思考的安静。
    马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何成局只能形容为“岩石崩裂般的笑声”。那笑声在火山口内壁来回反射,震得岩浆湖面泛起涟漪。
    “你的提议很直接,异星人。”马尔斯收住笑声,双臂抱在胸前,“但角斗议会不接受一个人的挑战。你有多少人,我们就出多少人。一对一,三局两胜。你赢了,白羊星加入你的什么神国。你输了——你和你的所有人都变成熔炉里的燃料。”
    何成局心里飞快地算计着。他原本的计划是把挑战拖成一对一,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提出三局两胜的团体战。他在白羊星的手下只有唐玲和何秀娟——她们现在正往能源中枢赶,不可能回来参加角斗。
    但他没有犹豫超过一秒。
    “成交。”他说。
    马尔斯点了点头,转身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片刻后,一个体型相对最瘦小的角斗议员从包厢里一跃而下。他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后空翻,然后单膝落在何成局对面的一块平台上,落地时岩浆纹丝不动。
    这个白羊星人站起身来,身高大约两米二,皮肤是偏浅的橙红色,战甲比较简洁,只有胸口和手臂上有几块护甲,露出大块大块肌肉隆起的皮肤。他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大的辫子,辫梢绑着一颗火焰宝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第一战,角斗议会代表——弗拉姆·疾火,十一阶异能者。”翻译器报出他的名字和等级,“连续三年年度角斗大会八强。”
    何成局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十二阶,是十一阶。同等级差一阶,对他来说还在可控范围内。他评估了一下对手——弗拉姆的肌肉线条偏修长,小腿肌肉格外发达,应该是一个速度型选手。十一阶火系异能者,速度型,挑战在于如何不被他放风筝。
    弗拉姆也在打量何成局。他的鼻孔翕动了一下,似乎在通过嗅觉判断对手的实力——何成局后来才知道白羊星人能从气味中感知对方的能量等级。片刻后,弗拉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何成局不太喜欢的笑容。那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笑容。
    “行星级,二阶?”弗拉姆的声音比马尔斯尖锐得多,像一把被烧红的刀,“你连给我热身都不够。”
    何成局咧嘴一笑:“你们白羊星人打架都是用嘴的吗?”
    弗拉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裁判——一个看起来最老的角斗议员——从包厢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那是角斗开始的信号。
    弗拉姆动了。
    何成局终于理解了“疾火”这个绰号的由来。弗拉姆的移动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火焰残影,他脚下的火山岩平台被他的启动力量直接踩碎了一块,碎石落入岩浆中溅起大片的火花。他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里跨越了三十米的距离,右手并掌成刀,指尖包裹着白炽色的火焰,直刺何成局的咽喉。
    何成局没有躲。
    这是他在四十七次高危任务中总结出的第一条战斗铁律——面对速度型对手,你越躲,他越快。因为躲闪会暴露你的反应极限,而速度型选手最擅长的就是一点点压缩这个极限。
    所以他选择硬接。
    何成局的右手攥成拳,拳头上没有任何花哨的能量光芒,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迎向弗拉姆的火焰手刀。在两者相撞的瞬间,整个竞技场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扩散,岩浆湖面被压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然后反弹回来溅起了十几米高的岩浆浪。
    弗拉姆被震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重新落在一块平台上。他的右手微微发抖,虎口处渗出了岩浆般的血液——白羊星人的血液不是红色的,是橙黄色的熔岩状液体。
    他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
    何成局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的右拳上冒着一缕青烟,战斗手套的表面被高温烧出了一道焦痕,但里面的手指完好无损。
    “忘了告诉你,”何成局吹了吹拳头上的烟,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们地球人有一种异能叫‘蛮力多到不讲道理’。”
    三十万白羊星观众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那不是掌声,而是惊讶的窃窃私语。他们习惯了能量对抗的角斗——火焰对火焰,能量波对能量波——但眼前这个异星人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他的拳头上没有能量,只有纯粹的物理力量。而这种纯粹的力量,竟然正面打退了一个十一阶火系异能者的全力一击。
    包厢里,马尔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弗拉姆咬了咬牙——何成局能看到他牙齿上冒出了细小的火花——再次发起进攻。这一次他不再正面硬碰,而是发挥速度优势,在何成局周围的各个平台上高速移动。他的双脚每一次落地都只在平台上停留不到零点一秒,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环绕何成局旋转的火环。每次掠过何成局的攻击范围边缘时,他都会甩出一道火焰刃,试探性地切割何成局的防御圈。
    何成局站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平台上。他用最小的动作幅度格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火焰刃,战斗手套的表面逐渐被高温烤得变色,但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等。
    等弗拉姆犯一个错误。
    所有速度型选手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速度越快,惯性越大。高速移动中的变向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来抵消惯性,而弗拉姆已经保持了这种极限速度超过五分钟。何成局能从他火焰残影的颜色变化中看出端倪——最初的纯白色已经变成了浅橙色,说明他的能量输出正在衰减。
    然后那个错误来了。
    弗拉姆在第四次掠过同一个角度时,脚下一个平台的岩面因为承受不住反复的高温灼烧而突然碎裂。他的右脚踩空,身体失衡了零点几秒。
    对何成局来说,足够了。
    他一脚踏碎了脚下的平台,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射出去。行星级的能量在他右臂上凝聚成肉眼可见的半透明光晕,他的拳头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白色的音爆云。那一拳没有任何能量特效,没有火焰没有闪电没有冲击波,就是快、准、狠地砸在弗拉姆的胸口。
    弗拉姆想躲,但他的身体还处于失衡状态,来不及变向。他只能双臂交叉硬挡。
    拳甲相交的巨响中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弗拉姆被这一拳从半空中直接砸进了岩浆湖。他的身体在岩浆中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岩浆从坑的边缘涌回来把他完全吞没,然后又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一样轰然炸裂。弗拉姆从岩浆中挣扎着跳出来,落在最近的一块平台上,全身都在滴落橙黄色的岩浆。他的双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胸口的战甲碎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面被拳力砸得塌陷下去的胸腔。
    但他还能站着。白羊星人的生命力确实顽强得可怕。
    弗拉姆喘着粗气,燃烧的眼睛里不再有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屈辱,还有一丝白羊星人特有的对强者的敬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因为胸腔的伤势而变得沙哑。
    “何成局。”
    “何……成……局。”弗拉姆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完全不兼容于白羊星语的音节,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何成局的眼睛,“我认输。”
    竞技场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某个角落响起了第一声击掌声。那是一双厚重的手掌拍在一起的闷响,在沉默中格外清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白羊星人开始击掌。那声音不像地球上的掌声那样清脆,而是沉闷的、带有岩浆般质感的声音,三十万双手掌合奏出了一曲大地的心跳。
    何成局站在一块半碎的平台上,低头看着弗拉姆艰难地从岩浆湖边缘爬上观众席的背影。然后他转向最高包厢,再次张开双臂。
    “第一战,地球进化会赢。”他说,“第二战,谁来?”
    马尔斯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形容词。白羊星人的面部皮肤会根据情绪变化颜色,愤怒是暗红,兴奋是亮橙,而现在马尔斯的脸是一种介于深紫和黑色之间的颜色——何成局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但他觉得大概不是好事。
    马尔斯缓缓站起身,战甲上那些火焰宝石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燃烧的火炬。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岩浆轰鸣:“第二个,我自己来。”
    整个竞技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连续七年的年度冠军,白羊星角斗议会现任议长,十二阶异能者“不灭之焰”马尔斯·赤角,要亲自下场了。
    何成局看着那个两米五的巨大身影从包厢中一跃而下,落在自己对面的平台上。马尔斯的体重显然远大于弗拉姆,他落地的瞬间整个平台被压得下沉了将近半米,下面的岩浆从平台边缘涌上来,在他的脚边形成了一个不断翻滚的熔岩漩涡。
    十二阶。
    何成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自己是行星级二阶,换算成黄道带的通用异能等级大约相当于十阶到十一阶之间。他能打赢十一阶的弗拉姆,靠的是属性的克制和战斗经验的碾压。但十二阶和十一阶之间有一道天堑——那是行星级和恒星级的区别,是量的积累到质的飞跃。
    马尔斯是十二阶火系异能者,距离恒星级只差一步。硬碰硬,他没有胜算。
    但何成局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就是打没有胜算的仗。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胛骨发出咔咔的声音。刚才和弗拉姆那一战消耗了他大约三分之一的能量,而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满状态的十二阶。时间也不站在他这边——唐玲和何秀娟应该已经接近能源中枢了,他只需要再拖延足够的时间。
    “马尔斯议长,”何成局开口,语气轻松得让周围的白羊星观众都愣住了,“在打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马尔斯显然没料到这个要求,他正在燃烧的双手停顿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们白羊星人,会不会哭?”
    马尔斯皱起眉头,燃烧的眉毛拧成一团:“哭?”
    “就是眼睛里流出水来。”何成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们地球人高兴了会哭,伤心了会哭,疼了也会哭。我打了这么多个星球,从来没见过外星人流眼泪。所以挺好奇的。”
    马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那笑声像火山喷发前的闷响:“白羊星人的眼泪早就被岩浆蒸干了。”
    “那挺好。”何成局摆出战斗姿势,双脚微蹲,双拳架在身前,“因为接下来你可能会想哭。”
    马尔斯的笑声骤然停止。他右臂上的火焰宝石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整条右臂被一层白炽色的火焰包裹。那火焰的温度高到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等离子化,在他的手臂周围形成了一圈淡蓝色的电晕。
    “你知道为什么我叫不灭之焰吗?”马尔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把完全由火焰构成的长矛在他掌心中凝聚成形,“因为我的火,什么东西都能烧。”
    何成局把行星级能量运转到极致,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蓄力。他的战斗靴深深嵌入脚下的火山岩,双臂的肌肉膨胀到将战斗服的袖口绷得紧紧的。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何成局吗?”
    马尔斯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妈起的。”
    何成局咧嘴一笑,然后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这是他在四十七次任务中总结出的第二条铁律——当对手的实力比你强一个量级时,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让他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而要让他无法发挥,你就不能给他任何喘息和蓄力的时间。你必须一直压着他打,哪怕你的每一拳都伤不到他,也要让他腾不出手来反击。
    何成局的拳头像暴雨一样落在马尔斯身上。他的速度在行星级能量的加持下达到了极限,双拳在空气中拉出无数道残影,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同一个位置——马尔斯的左肋,战甲覆盖最薄弱的地方。
    但马尔斯连动都没动。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火焰护盾,何成局的每一拳打上去都像打在一块烧红的钢板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他自己的指骨生疼。而马尔斯的火焰长矛已经蓄力完毕,矛尖对准了何成局的胸口。
    “就这?”马尔斯的声音里带着失望。
    然后火焰长矛刺出。
    何成局在最后一刻侧身躲避,但矛尖的速度太快了,火焰擦过他的左肩,战斗服瞬间被烧穿,皮肤上传来一阵灼痛。他借着侧身的力道顺势一个肘击砸向马尔斯的太阳穴,肘尖撞在火焰护盾上发出了一声炸响,护盾被砸出了一道裂纹,但他的肘部护甲也融化了。
    马尔斯终于动容了。
    这个异星人疯了吗?他明明知道自己打不穿火焰护盾,却还是不要命地近身肉搏?他难道不怕被烧死?
    答案是何成局当然怕。但他更怕输。
    何成局的攻击节奏越来越快,拳脚肘膝,每一处能用的关节都变成了武器。他的战斗服在高温下多处融化,露出了下面被灼伤的皮肤。左肩的伤口已经开始起泡,右臂的战斗手套已经完全烧没了,裸露的拳头上全是血泡和老茧。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疯狂地轰击着马尔斯。
    马尔斯的火焰护盾在连续不断的打击下终于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裂纹。他不再犹豫,双手握住火焰长矛横扫而出,一道扇形的白炽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将何成局逼退了二十多米。
    何成局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平台上,脚下的岩面烫得他几乎站不稳。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还没碰到下巴就被高温蒸干了。
    “你打不赢我的。”马尔斯站在原地,手中的火焰长矛重新凝聚,“你的力量确实不错,但你的等级不够。十阶对十二阶,差距不是靠拼命就能弥补的。”
    “我知道。”何成局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咧嘴一笑,“但我也没打算赢你。”
    马尔斯皱眉:“什么意思?”
    何成局伸出三根手指:“三局两胜。第一局我们赢了,第三局我们也会赢。所以第二局,我只用拖到我的队友完成任务就够了。”
    马尔斯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警惕。他猛地转头看向竞技场外的方向,似乎在感知什么东西。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那张暗红色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颜色。
    焰心城的能源中枢在这时候停了。
    三十万白羊星观众感觉到了一种他们此生从未体验过的东西——黑暗。这座建在岩浆河旁的城市从来不会黑暗,因为岩浆本身就会发光。但当能源中枢被切断后,所有依赖地热发电的照明系统同时熄灭,整座城市陷入了浓稠的暗红色微光中。那是岩浆本身的颜色,昏暗、混沌,像是世界末日的滤镜。
    然后是通风系统的停转。
    竞技场本身是一个半开放的火山口,通风系统的停转对这里影响不大。但在竞技场之外,在地下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六千万白羊星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窒息。空气不再流动,温度开始迅速上升,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马尔斯转头看着何成局,眼睛里的火焰几乎要喷出来:“你做了什么?!”
    “我说了,三局两胜。”何成局平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些伤痕和血迹让他的微笑看起来有几分狰狞,“第一局我们赢了。第二局你可以杀了我,但我保证在你杀我之前,焰心城会变成一座六千万人的坟墓。”
    马尔斯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手握足以烧毁一切的火焰长矛,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打过这种仗——对手不跟你比谁强,而是跟你比谁豁得出去。
    “你想怎么样?”马尔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很简单,”何成局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角斗继续,但第三局改天打。第二,在你我分出最终胜负之前,白羊星不得参与黄道带任何针对地球的军事行动。第三——我的两个队友,安全回来。”
    马尔斯沉默了。
    整个竞技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三十万白羊星人屏住呼吸,岩浆湖面的咕嘟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最终,马尔斯手中的火焰长矛缓缓消散了。
    “三局两胜,”他说,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火山轰鸣,“你已经赢了一局,异星人。但你还没有赢我。”
    他转身,背对着何成局,巨大的背影在岩浆的微光中像一座沉默的火山。
    “让你的人把能源恢复。第三局的时间和地点,由我来定。”
    何成局收起战斗姿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他的衣服几乎全烧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和水泡,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站在那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白羊星人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成交。”
    马尔斯没有回头。但在他跳回包厢之前,何成局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何成局——我记住你了。”
    何成局站在岩浆湖中央的平台上,等马尔斯的背影消失在包厢深处,才终于允许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他单膝跪在滚烫的岩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岩石上,被高温瞬间蒸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
    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左肩的烧伤疼得他直抽冷气,右手的三根手指可能是骨裂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咬着牙从平台上站起来,用最后一点力气走到竞技场的出口通道。
    通道里,一个身影正在等他。
    刘惠珍站在那里,医疗背包已经打开了,手里拿着一支镇痛注射剂和一卷烧伤敷料。她没有穿战斗护甲,只在便装外面套了一件医用白大褂,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通道里没有岩浆的反光,只有应急灯的冷白色光芒,映得她的脸有些苍白。
    何成局看到她,愣了一下:“刘姐?你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留在舰上——”
    “你让我留在舰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把自己搞成这样。”刘惠珍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情绪。她走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没有受伤的右臂,动作失去了平日里的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坐下。先把衣服脱了,我要看烧伤面积。”
    何成局被她拽得一屁股坐在通道的地面上,疼得直咧嘴。刘惠珍蹲在他身边,熟练地撕开他左肩处已经烧焦的战斗服布料,露出的皮肤让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烧伤面积比她预估的还要大。从肩头到上臂,表皮已经完全炭化了,下层组织渗出淡黄色的液体,边缘处起了大片的水泡。在她见过的所有战伤中,这个不算最重,但它发生的位置离颈部动脉只有几厘米。
    “差一点。”她低声说。
    何成局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刘惠珍深吸一口气,用最专业的手法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清创、敷料、包扎,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但她的手指在做每个动作时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稳定——那种稳定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因为太紧张了,反而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何成局在镇痛剂生效后终于有了说话的力气。他看着刘惠珍专注的侧脸,忽然开口:“刘姐,我记得我问过你,为什么选择做战地医护兵。”
    刘惠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缠绕绷带:“你说过。”
    “你说因为你不喜欢看到有人死。”
    “嗯。”
    “那现在呢?”何成局看着她,“现在你还是这个理由吗?”
    刘惠珍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成局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她把绷带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何成局。通道应急灯的白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弯月形的大眼睛此刻没有笑意,只有某种何成局看不懂的东西,“现在是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你死。”
    通道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岩浆河的轰鸣。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的嘴皮子一向利索,能跟唐玲对骂三百回合不重样,能在战场上用废话把敌人干扰到破防。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惠珍低下头,开始收拾医疗背包。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汇报里的一个数据。
    但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何成局看到了她眼角闪过的光。
    不是泪光。白羊星人的眼泪被岩浆蒸干了,但地球人的眼泪还在。
    何成局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刘惠珍正在收拾器械的手。
    “刘姐。”
    “嗯。”
    “我保证,我会活着回去。”
    刘惠珍没有抬头,但她也没有抽回手。
    通道尽头,两个身影终于出现。唐玲和何秀娟满身灰土地从能源中枢的方向赶回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完成任务后的疲倦和满足。唐玲一眼就看到了何成局满身的绷带,脚步猛地加快。
    “何成局!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刘姐,他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惯常的嫌弃和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几乎是跑着冲到何成局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伤势,确认没有致命伤之后,那股嫌弃立刻就卷土重来。
    “你说你一个行星级的,打个十一阶都能把自己搞成这样?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他打了十二阶。”何秀娟在她身后说。
    唐玲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看着何成局脸上那些被高温灼出的伤痕,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刘惠珍的医疗背包里翻出一块酒精棉片,塞进何成局手里。
    “自己擦脸,脏死了。”她的语气依然很冲,但动作很轻。
    何成局接过棉片,笑着摇了摇头:“你们俩能源中枢搞定了?”
    “搞定了,”唐玲一屁股坐在他旁边,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看起来比打完一场仗还累,“那头白羊星人的能源核心简直是个迷宫,热得要死,到处都是管道和阀门。何秀娟负责破解控制系统,我负责搞定守卫。不得不说,他们能源中枢的守卫还挺能打的,有个十阶的火系异能者差点把我们堵在控制室里出不来。”
    “后来呢?”何成局问。
    “后来何秀娟直接把能源中枢的冷却系统停了,整个控制室的温度在三秒内蹿到六百多度。”唐玲看了一眼何秀娟,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那个守卫再怎么火系异能也扛不住这个温度,自己跑了。我们趁机关闭了总阀门,然后就往这边赶。”
    何成局转头看向何秀娟。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齐耳短发上沾满了火山灰,右眼角的泪痣被灰尘衬得格外显眼。她的战斗服上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从袖口到肘部,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何副官,手怎么了?”何成局问。
    何秀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发现那个伤口一样:“没事,被管道划的。”
    刘惠珍已经站起来走过去,拉起何秀娟的袖子检查。伤口不深,但边缘有些发红,应该是被高温的管道烫了一下。她迅速做了一遍清创和包扎,动作依然那么利落。
    何秀娟任由刘惠珍处理伤口,眼神却一直落在何成局身上。她看着何成局满身的绷带,看着他和唐玲斗嘴时偶尔因疼痛而抽搐的嘴角,看着他在通道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眉眼。
    然后她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也记住你了。”
    刘惠珍正在给她贴敷料,听到了但没听清:“什么?”
    何秀娟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但刘惠珍注意到,何秀娟的耳朵尖红了。
    何成局在破浪号的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天。刘惠珍严格规定了探视时间和用药时间,连他什么时候能吃泡面都写得清清楚楚。何成局试图抗议,但刘惠珍只用一个眼神就让他老实了。
    “你现在每顿只能吃流食。烧伤恢复期摄入高盐高脂食物会影响愈合速度,这是医学常识。”
    “可是我——”
    “没有可是。”
    何成局看着刘惠珍那张温柔的微笑脸,第一次觉得温柔比凶悍更难对付。唐玲骂他的时候他可以怼回去,但刘惠珍这样笑着给他下禁令,他连反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于是他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躺着,数着天花板上医疗舱的螺丝孔打发时间。直到第二天傍晚,何秀娟推开医疗舱的门走进来。
    她换掉了那身战斗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个记录仪。她在何成局床边坐下,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在墙上。
    “马尔斯·赤角发来的正式通讯,”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气象预报,“第三局角斗的时间和地点已经定了。”
    何成局从床上坐起来,动作牵扯到肩上的烧伤,疼得他倒抽一口气。刘惠珍从医疗舱的隔间探出头来瞪了他一眼,他又乖乖靠回枕头上去。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三十天后,白羊星唯一的地表大陆板块,”何秀娟放大了投射画面,一颗表面布满裂纹的暗红色星球出现在墙上,“一个叫‘灰烬平原’的地方。那是白羊星的古战场,数千年来所有重大角斗的最终决战都在那里举行。”
    “三十天,”何成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够我养好伤了。”
    何秀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何成局想起了刘惠珍看他大口吃泡面时的表情。
    “不止是养伤的问题,”何秀娟继续说,“马尔斯·赤角是十二阶巅峰异能者,距离恒星级只有一步之遥。你之前跟他交手的时候应该感受到了——他的能量质量远在你之上,你的攻击对他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而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足以致命。”
    “我知道。”何成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所以这三十天,我需要提升。”
    “行星级二阶到三阶?”何秀娟问。
    何成局摇了摇头:“不够。二阶到三阶只是能量储备的增加,对马尔斯来说没有本质区别。”
    “那你的计划是?”
    何成局闭上眼睛想了想,然后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何秀娟很熟悉的笑意——那是他每次要干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之前才会有的笑容。
    “何副官,帮我联系秦教授。我要问他一个问题。”
    通讯在三十秒后接通。秦教授的面孔出现在医疗舱的投影屏幕上,背景仍然是那个被震出一堆裂纹的实验基地。他看起来刚做完什么实验,白大褂上沾着几道焦黑的痕迹,金丝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
    “何上尉,听说你把白羊星角斗议会的议长给得罪了,”秦教授推了推眼镜,“干得不错。找我什么事?”
    何成局直截了当:“秦教授,三十天内,有没有办法让一个行星级二阶的人打赢一个十二阶巅峰?”
    秦教授沉默了两秒。何成局以为他要说“没有”或者“你在做梦”。
    但他说的是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有。”
    何成局坐直了身体。
    “但不是让你升到三阶,”秦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而是让你的二阶,变得跟别人的二阶不一样。”
    他俯身靠近镜头,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脖子上一个何成局从未见过的纹路——那是恒星级能量在皮肤下流动时形成的脉络,像一条条微型的银河。
    “何上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地球上的进化者,从学徒级到行星级,靠的是什么?”
    “积累能量,突破瓶颈。”何成局回答。
    “对。但这是最基础的方式。”秦教授竖起一根手指,“能量的积累人人都会,区别只是速度快慢。而真正的分水岭在于——能量密度。”
    何成局皱眉:“能量密度?”
    “同样体积的水和同样体积的钢铁,哪一个更有力量?”秦教授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说下去,“你现在的能量就像水,量大,但密度低。所以你攻击马尔斯的时候,你的能量冲击会被他的高密度火焰护盾分散和吸收。”
    “而马尔斯攻击你的时候,他的能量密度远高于你,所以你挡不住。”
    何成局若有所思:“所以我要做的不是增加水量,而是把水变成冰——让能量密度提升?”
    秦教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罕见的赞许笑容:“就是这个意思。三十天,如果你能做到能量内敛到极致,将松散的行星级能量压缩到原本密度的五倍以上,你的二阶就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二阶——一个能够正面撼动十二阶的二阶。”
    “这叫能量淬炼,是从行星级走向恒星级的必经之路。但一般人都是在突破行星十阶之后才开始尝试,因为提前淬炼的风险太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炸成烟花。”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
    “**险高回报。我最喜欢这种。”
    秦教授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一个科学家在看一个自愿参加危险实验的志愿者,但又不完全是。里面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
    “何上尉,”秦教授最后说,“别死了。我的对照组样本不多,你是最活跃的那一个。”
    通讯挂断后,何成局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被他数过的螺丝孔,脑子里全是“能量淬炼”四个字。
    医疗舱的门被推开了。唐玲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水果的刘惠珍,何秀娟仍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动。三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他狭小的医疗舱里,空气忽然变得有点拥挤。
    唐玲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双手叉腰看着他:“听何副官说你又要搞什么危险的事情了?”
    “消息传得真快。”何成局苦笑。
    “你的性格我还不知道?”唐玲哼了一声,“马尔斯定下第三局的时间地点,你肯定不会乖乖养伤等挨打。”
    刘惠珍把果盘放在粥旁边,在床沿坐下:“何上尉,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得在旁边盯着。你的伤还没好,不能由着你乱来。”
    何秀娟没说话,只是合上了记录仪,站起来走到门口。但她没有出去,而是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那个姿势的意思很明显——你赶不走我。
    何成局看着眼前这三个女人,忽然觉得肩上的烧伤没那么疼了。
    “行,”他说,“那就一起吧。反正三十天后,不管是赢是输,你们都得在场。”
    唐玲挑眉:“为什么?”
    何成局端起粥喝了一口,被烫得直抽气,但还是坚持咽下去了才回答:“因为赢了的场面,得有人帮我记着。输了的场面——”
    他放下碗,咧嘴一笑。
    “也得有人帮我收尸。”
    三双眼睛同时盯着他,表情各不相同。唐玲是“你敢死一个试试”,刘惠珍是“你不会死的”,何秀娟是没有表情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深。
    何成局被她们盯得心里发毛,赶紧低头继续喝粥。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比十二阶异能者更难对付的东西,可能就是三个真心关心你的女人同时站在你面前。
    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粥喝得很大声,用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三十天后,白羊星的灰烬平原上,会有一场决定这颗星球命运的角斗。何成局要在那之前把能量密度淬炼到足以撼动十二阶的程度,马尔斯会在古战场上摆出他最强的姿态。两个文明的未来,系于一场一打一的战斗中。
    而此时此刻,在破浪号的医疗舱里,一个满身绷带的上尉正在拼命喝粥,三个女人正在用各自的方式盯着他,战舰外的白羊星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岩浆海洋的光芒透过舷窗照进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道征伐的第二站,远没有结束。
    何成局放下碗,舔了舔嘴角的米粒,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对了,刘姐,粥里放盐了吗?”
    “没有,烧伤恢复期忌高盐。”
    “那能不能少放一点?不放盐的粥喝着像在吃糨糊。”
    唐玲翻了个白眼。何秀娟嘴角动了一下。刘惠珍笑着摇了摇头,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盐瓶,往何成局的碗里撒了几颗盐粒。
    何成局满足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仰头靠在枕头上,望着舷窗外的岩浆星球,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话。
    “等打完白羊星,我要吃一顿真正的烧烤。”
    唐玲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没有受伤的右肩上:“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想着吃!”
    何成局疼得怪叫一声,但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
    破浪号在深空中安静地航行,舰桥上的导航仪已经锁定了下一个跃迁目标——三十天后,灰烬平原。
    而在那之前,何成局要先淬炼自己的能量,把水变成冰,把一个行星级二阶的普通进化者,变成一个能用拳头在十二阶异能者身上砸出裂缝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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