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路的脖子发出一阵错骨般的声响。
咔咔、咔咔。
他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目光落在了身后那个披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身上。
看清那张冰冷面孔的瞬间。
张居路脑门上的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
顺着额头的纹理往下淌。
“哈、哈哈哈哈!”
张居路猛地把头转了回来,爆发出一阵干瘪的干笑。
他搓了搓手。
“今天这江城特产酒,劲儿真是太大了。”
“我好像喝多了。”
他自言自语着,双手撑着桌面,就要站起身。
“那什么。”
“时间到了。”
“我得去后山喂鹿了。”
“你们先吃着啊。”
他的屁股刚离开椅子一半。
一只手,轻飘飘地按在了他宽厚的肩膀上。
张居路浑身猛地一颤。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老姐……”
张居路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跟孩子们开玩笑呢……”
张居婉冷笑了一声。
她没有接话。
而是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这头东北巨兽的耳朵。
手腕一拧。
“哎哟哟哟!”
“小弟啊。”
张居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来。”
“咱姐俩去里屋。”
“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她拽着张居路的耳朵,直接将他拖向了旁边的一间客房。
张居路二百多斤的体型,此刻完全不敢反抗。
只能顺着力道踉跄着跟了进去。
砰!
客房的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正厅里。
韩东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看了看紧闭的客房门,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亲爹韩世雄。
求生欲疯狂报警。
他必须立刻转移注意力,不然下一个挨揍的绝对是自己。
韩东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扯过几张纸巾。
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然后一把拉住了旁边的陆川。
“爸!”
韩东大吼了一声,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壮胆。
“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大学最好的兄弟!”
“陆川!”
面对这种抓马的场面,陆川没有任何慌乱。
他同样抽出一张纸巾,仔细擦了擦指尖沾着的油星。
站起身。
目光平视着韩世雄。
陆川微笑着,姿态自然地伸出了右手。
“叔叔您好。”
“我是陆川。”
韩世雄站在原地。
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商场里沉浮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年轻人。
眼前的陆川,穿着普通的休闲装。
身上没有一件显眼的牌子货。
但在这种鸡飞狗跳的环境下。
这个年轻人的呼吸很平稳。
站姿挺拔,脊背没有一丝弯曲。
眼神里没有任何普通大学生面对长辈时的局促和讨好。
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而且。
韩世雄很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
韩东极少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去介绍一个同龄人。
韩世雄收起了脸上原本带着的几分威严。
他向前迈出两步。
伸出双手,非常给面子地握住了陆川的手。
“你好,小川。”
韩世雄的声音低沉浑厚,态度热情且平等。
“东子在学校里,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叔叔言重了。”
陆川收回手,语气温和。
“东子平时在宿舍挺照顾大家的。”
韩世雄点点头。
心底却在快速盘算。
刚才小舅子说出那种混账话。
一般的年轻人,要么跟着起哄,要么尴尬得手足无措。
但这小子,不仅直接拒绝了。
而且拒绝得一点都不让人难堪。
现在面对自己的突然出现,他还能这么从容地伸出手。
这份定力。
别说是一个大一新生。
就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油条,也未必能做到。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鹿肉。
开始得体地寒暄起来。
韩世雄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小川啊。”
“你第一次来黑省。”
“这边的天气,还习惯么?”
他的话音刚落。
紧闭的客房门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闷响。
以及张居婉咬牙切齿的质问声。
“年轻人火力旺是吧?”
砰!
这是重物撞击在木板上的声音。
“带我儿子破雏是吧?”
扑通!
这是一坨肉体倒在地上的声音。
“装他妈是吧?”
张居婉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我问你!”
“他妈不是你姐?”
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杂音。
哐当。
伴随着张居路被死死捂住嘴巴后,发出的沉闷惨叫。
“呜——呜呜!”
外屋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韩东站在桌边。
双腿像是在打摆子一样,不受控制地发抖。
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韩世雄坐在椅子上。
他战术性地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把他当成茶了。
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吹了吹上面根本不存在的茶叶。
低下头,喝了一小口。
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他的眼角,在听到那声肉体倒地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唯独陆川。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看着桌面的木质纹理。
眼观鼻,鼻观心。
不动如山。
陆川端起酒杯,也轻轻的抿了一口。
大东北地区这血脉压制,也太纯粹了点。
这种家庭环境,难怪韩东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一提到家里就直打哆嗦。
不过,这也挺好。
至少这说明,韩东家里的长辈还是有底线的。
这种家风,比有多少钱都难得。
这种诡异的折磨,持续了十几分钟。
吱呀。
客房的门终于再次被拉开了。
张居婉走了出来。
她的面色红润,呼吸平稳。
整个人看上去神清气爽。
她甚至还抬起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刚才弄皱的羊绒大衣袖口。
而在她的身后。
跟着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叫嚣着要大口撕咬鹿肉的张居路。
此时的老舅。
佝偻着背。
双手老老实实地交叠在身前,捏着自己的衣角。
乖巧得像个二百多斤的巨型大鹌鹑。
最抢眼的,是他的脸。
右眼眶已经彻底青黑了一大片。
肿成了一个完美的熊猫眼。
头发也乱得像个鸟窝。
张居婉径直走到饭桌前。
当她的视线落到陆川身上时。
脸上的冰冷瞬间消失。
无缝切换成了和蔼可亲的邻家阿姨模式。
“小川啊。”
张居婉笑容温和,声音轻柔。
“阿姨经常听东子提起你。”
“这小子毛毛躁躁的。”
“在学校里,多亏了你照顾他。”
陆川站起身。
“阿姨您客气了。”
“东子平时帮了我不少忙。”
张居婉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
“你跟小东他老舅先坐着聊会天。”
“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嗷。”
陆川微笑着应下。
和风细雨地说完这几句话后。
张居婉转过头。
视线缓缓平移。
最终,死死地锁定在了旁边缩成一团的韩东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
韩东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他死死地盯着老妈。
脑内预演着接下来的几种行动路线。
路线一:掉头就跑。
直接冲出林场大门。
如果跑了,老妈绝对会放出整个林场的狗来追他。
抓回来后,可能会被打断双腿。
PASS。
路线二:原地跪下,嚎啕大哭。
声泪俱下地控诉老舅的带坏行为。
如果这么干,老舅肯定会当场暴走,拼着再挨一顿揍也要先掐死自己,甚至可能放鹿顶它。
而且老妈最讨厌男人没骨气。
绝对PASS。
路线三:拉陆川当挡箭牌。
就说自己是在跟川哥学习,时刻保持洁身自好。
老妈可能会笑着把陆川请出去,然后关上门,用更残忍的手段对付自己。
全都是死局。
他刚才那句“正人君子”,虽然喊得响亮。
但在老妈面前,那点小把戏根本没用。
老妈那个温柔的眼神,明明是在说:你小子刚才心里想了什么,老娘一清二楚。
张居婉伸出右手食指。
冲着韩东。
轻轻勾了一下。
“大儿砸。”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让人如坠冰窟。
“你过来。”
“老妈有点事找你。”
韩东听到这句话。
手里攥着的纸巾,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只觉得眼前的世界。
瞬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