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外围的守卫换班时间,卫梅梦在入住冷宫的第三个晚上,就已经算得一清二楚。
彼时她情报网尚未铺开,御前内线没有启动,墙根砖缝也没被旧部摸清。
她不靠旁人,只靠耳朵。
冷宫正殿破旧窗户正对宫道拐角。
夜里风声微弱时,她能听见守卫换岗的声响:靴底碾碎石的嘎吱声、刀鞘撞腰带的闷响、交班压低的交谈声。
她把所有细节记在心里,在密道石壁用尖石刻下时间表。
子时换一岗,丑时巡一遭,寅时交班最松懈。
寅时值守的守卫熬了整夜,全是疲兵。
脚步拖沓,倦意浓重,对周遭动静的反应,比白天迟钝十倍。
可知晓规律,不代表能打通门路。
冷宫守卫归禁军左卫营管辖,守卫长秦远,是禁军出了名的铁面。
他不收钱财、不收人情,值守冷宫三年从未出错。
旁人以为他忠心,只有卫梅梦知道,他是不敢。
秦远本是卫家军旧部。
三年前卫家满门抄斩,他身为卫将军麾下百夫长,本该被处死。
是卫将军被捕前夜,将他从军籍划去,对外谎称阵亡,才让他隐姓埋名活了下来。
之后他靠着旧关系混入禁军,从小兵爬到守卫长,连口音都刻意改掉。
他不敢出错,一旦暴露,必死无疑,还会连累其他卫家幸存者。
青禾听完,握着竹管的手微微发颤。
“小姐,秦远是咱们的人?为何从不主动联系?”
话一出口,她瞬间明白。
不是不愿,是不敢。
他在禁军潜伏三年,断绝所有旧部联络。
分不清谁幸存、谁叛变、谁是朝廷诱饵。
一墙之隔,却是生死猜忌。
“他知道我在这里。”
卫梅梦拿起尖石,在石壁地图冷宫正门旁画圈,写下:秦远。
“他早就知晓我入冷宫,却不肯相认。
不是怕死,是怕我是假的。”
青禾愣住:“您怎么会是假的?”
“皇帝废我却不杀我,在秦远眼里,这件事本身就可疑。”
卫梅梦眸光变冷。
“三年来他见惯废妃悄无声息死在冷宫。
我身负重罪,安居冷宫一月无事,山洪避让、惊雷劈向敌宫。
在他看来,这绝非普通废后能做到。”
“卫家军向来谨慎。当年覆灭,就是轻信了自己人。
他在等我证明身份,不用嘴说,用他认得的方式。”
“那是父亲专属亲兵的信物,连你都不知道。秦远,是父亲亲选亲兵。”
子时,冷宫正门。
秦远带队巡夜,左手按刀,右手提灯。
靴底碾着碎石,步伐规整。
身后两名士兵困意滔天,只想快点交班休息。
路过正门,他脚步猛地一顿。
门缝里,塞着一枚泛着淡光的旧铁片。
他不动声色走完巡夜路程,交接完毕,独自折返取走铁片。
铁片被常年摩挲得光滑,正面刻一个“令”字。
背面是展翅雄鹰,鹰爪紧抓三支箭矢——卫家军亲兵专属令牌。
三支箭,代表前锋、中军、后卫三军。
他翻过铁片,令字下方刻着极小的数字:三十九。
秦远五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
三十九,正是他当年在卫家军的亲兵编号。
唯有卫将军父女知晓这个编号。
门内之人,是真的卫梅梦。
这时,门缝又递来一张纸条。
秦远展开,笔锋凌厉,满是将门傲骨:
秦三十九,明日寅时,冷宫后墙废井边,一人前来。
他将纸条与铁片贴身收好,迅速隐入夜色。
寅时,冷宫后墙枯井旁。
这口古井自建冷宫时就已存在,早已干涸。
井口被厚石板封住,落满灰尘。
秦远独身赴约,没有见到卫梅梦,只有哑巴太监小顺子等候在此。
小顺子提着遮光油灯,抬手示意井口。
秦远俯身看去,石板下的井壁藏着一道暗门。
往里延伸,隐约透出微光。
他稍一迟疑,翻身入井,钻进密道。
行走一炷香的幽暗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巨大地下溶洞。
石缝漏下细碎月光,洞内开垦菜畦,蔬菜翠绿鲜嫩。
暗渠缓缓流淌,石桌上摆放地图与账册。
老嬷嬷在石灶前揉面,宫女蹲在畦间松土。
石桌前方,坐着卫梅梦。
她一身残破大红凤袍,金凤纹样残缺。
一双眼眸清亮锐利,依旧是大殿拒旨的傲骨模样。
秦远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行卫家军军礼。
声音沙哑颤抖:
“末将秦远,卫家军前锋营三十九号亲兵,参见大小姐!”
卫梅梦没有立刻让他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我父亲保你一命。
你隐姓埋名蛰伏禁军,步步踩在刀尖上。
你驻守冷宫一月,始终不肯联系我,为什么?”
秦远肩头轻颤,低头沉声作答。
“大小姐,末将不敢。
当年无数兄弟,死于假冒旧部的圈套。
我不敢确认冷宫之人真假。”
“直到看见三十九号亲兵令牌,我才确信,您从未屈服。
这条命,三年前就该还给卫家!”
他抬头,眼眶通红,强忍泪水。
“冷宫所有守卫尽归我管控,换班、巡夜、暗哨,大小姐要什么,末将都给!”
卫梅梦伸手将他扶起,力道沉稳有力。
“我不要你送死。”
“你活着,冷宫外围就有第一道防线。
安稳做你的守卫长,巡夜留空隙,查探提前报信。”
“卫家的仇,不靠赴死。
靠活着的人,一点点讨回公道。
你是第一块基石,绝非最后一个。”
天色未亮,秦远匆匆返回禁军值房。
他用油布层层裹好亲兵令牌,藏进枕头底下。
三年潜伏,今夜终于寻到主心骨,他第一次睡得安稳。
与此同时,冷宫溶洞之内。
卫梅梦拿起尖石,在情报全图的禁军一栏写下:
秦远·卫三十九·外围防线已打通。
她转头看向青禾,语气平淡。
“往后寅时多加一课。
教他借禁军身份隐秘传讯。
他擅战场明攻,不懂潜伏布局。”
“教会他密道出口、水路传信、蜡封竹管。
把这一把利刃,织成一张情报大网。”
青禾立刻在记录本落笔:
第十九课,将潜伏者转为情报节点。
她望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关系线,每一圈都是归队的卫家旧部。
密道暗渠水声潺潺。
无人知晓,这一口枯井、一条密道。
正是卫家军覆灭三年后,暗中重新集结的开端。
无军旗,无号角,无战鼓。
唯有一枚三十九号令牌,和绝境里重新燃起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