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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血肉铺就的生路

    几十个蓟镇老卒用命换来的血肉窟窿,让这支疯狂的流贼大军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残肢断臂散落在冻土上,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直冲鼻腔。
    但,也仅仅只是停滞。对于上万的步卒来说,这几十条命炸开的缺口,几息之间就被填满。
    短暂的惊惧过后,后方大顺督战队挥舞着厚背大砍刀,连斩了十几个吓得往后缩的兵卒。
    “退后者斩!冲上去,抢钱抢粮!”刘宗敏在后方嘶吼,脸上的横肉剧烈颤抖,大砍刀的刀刃上还在往下滴血。
    这股属于流民造反的暴戾再次被逼了出来。大顺军的步卒踩着同袍的碎肉,越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战马尸骸,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再次朝着明军的侧翼涌来。
    朱由检立马于硝烟之中,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泥。
    环视四周,左翼的骑兵经过连番绞杀,粗略看去已不足四千。战马疲惫地打着响鼻,马腿上全糊着碎肉和泥水。
    将士们大口喘着粗气,握着刀枪的手攥得很紧。
    两百步外,李过所部的骑兵还在游弋,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下一块肉。
    朱由检手腕一翻,将手中的黑漆马槊再次举高。
    准备整队,带两千人往那步卒的阵列里狠凿一次。必须给左翼的车队争取进阵的时间。
    就在此时。
    一阵极其整齐、沉闷的脚步声,从朱由检身后由远及近传来。
    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
    “大明梁安王在此!贼寇受死!”
    一声粗犷的暴喝,在旷野上炸响。
    朱由检猛地回头。
    漫天黄尘中,大明日月旗在前,一面绣着“张”字的大旗在后迎风招展。
    京营总戎、梁安王张世泽,横刀立马。身后跟着五六千步卒,军容齐整地压了上来。
    长枪林立,刀牌密布。
    队伍的缝隙中,最惹眼的是那些两人一组的炮手。
    一人肩膀上扛着粗短的虎蹲炮炮身,另一人背着沉重的炮架,腰间挂满火药袋、铅子、火绳和通条。
    他们踩着鼓点,一步步向大顺军步卒的方向而去。
    看着这支严整的生力军,朱由检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分。
    中军步卒能够回援,代表车队大半已经进入了张家湾的防线。
    这条生路,终究是让他们用命蹚出来了。
    “好!来得好!”
    朱由检厉声大喝。
    转头看向身边的传令兵,语速极快。
    “传朕旨意!令队尾断后的唐三所部,立刻往右翼撤,去支援唐通,把张鼐的亲卫营咬住不放!”
    “传令张世泽,步卒就地列阵!死死抵住左右两翼!交替掩护,梯次后撤!”
    “中军所有辎重、百姓,全速前进!半步都不许停!”
    传令兵背插认旗,飞马而出。
    朱由检率队紧紧盯着李过所率的骑兵营。敌不动,我不动。
    张世泽率队前压,刚抵达车队尾部。
    横刀一指。
    “列阵!”
    身边的亲兵疯狂挥舞令旗,嗓子早就喊劈了。
    “前排炮手,立阵!钉爪!填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两人一组的炮手立刻停下脚步,将沉重的虎蹲炮重重砸在冻土上。
    前排带头的,多是京营里见过血的老兵。
    他们动作麻利,双手稳准狠,几下就把固定炮身的铁爪死死钉进泥地里,倒药、填铅子、压实,一气呵成。
    可更多的是刚刚编入军中的新兵。
    面对前方黑压压涌来、嘶吼着要杀人的流贼,这些新兵的腿肚子直转筋。
    一个年轻的炮手双手哆嗦,去解腰间的火药袋。扯了几下没扯开,急得满头大汗。指甲一抠,火药撒了一地。
    “啪!”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扇在新兵的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踉跄。
    “慌个屁!”
    老兵瞪着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眼瞎了?火药撒了,拿什么打?拿你的嘴去咬流贼吗!
    ”老兵一脚踹在新兵的屁股上,“给老子倒!压实了,动作快点!填不好药,一会儿贼兵冲过来,第一个先砍了你的狗头!”
    新兵被打得眼冒金星,却也止住了哆嗦。咬着牙捏住火药袋,往炮管里倒。
    装填的步骤这些日子练过无数次。
    难的是,面对千军万马压境时,还能保持不尿裤子的勇气。
    流贼的步卒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刀疤和贪婪的目光。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放!”
    张世泽双目血红,手中的令刀狠狠挥下。
    轰!轰!轰!
    前排四十门虎蹲炮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战场的喧嚣,巨大的后坐力让炮身猛地向后一挫,铁爪在地上犁出沟壑。
    老兵打的炮极准。
    密集的霰弹和碎铁片呈扇形泼洒出去,结结实实扫进贼兵密集的冲锋队列里。
    最前排的几十个大顺步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被撕成了碎肉。残肢断臂伴随着血雨漫天飞舞。
    可那群新兵终究还是出了乱子。
    有的因为紧张,炮口抬得太高,一炮打出去,铅子全从贼兵头顶飞了过去,只打断了几根枯树枝。
    更惨的是,有两门炮因为火药填得太实、铅子塞得太多,当场炸膛。
    砰的一声闷响。
    炮管炸裂,滚烫的碎铁片直接把旁边的三个新兵削掉了半个身子,肠子流了一地,惨叫声让人头皮发麻。
    贼兵的冲锋只乱了一瞬。
    后排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扑。
    “火铳手!补上去!别给贼兵喘气的机会!”
    队官的喝骂声再次响起。
    三排火铳手踩着鼓点,从炮手之间的缝隙快速往前顶。
    第一排刚刚端平手里的鸟铳。
    一个新兵看着对面举着长枪冲过来的流贼,心里防线彻底崩溃,没等队官下令,他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孤零零的枪响,在阵前极为刺耳。
    那新兵打完这一枪,转身就要往后跑。
    “撤...后队掩护!”
    他刚跑出两步,巡阵的亲兵百户大步冲上前。
    没有任何废话,一把薅住那名新兵的发髻。手中的腰刀化作一道寒芒。
    噗嗤!
    人头落地。脖颈处的鲜血喷出,无头尸体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亲兵百户一脚将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踢到阵前。
    提着滴血的钢刀,怒吼出声。
    “不听号令者,这就是下场!谁再敢乱动,老子先剁了他!”
    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新兵们,看着地上那颗同袍的人头,噤若寒蝉。
    恐惧压倒了慌乱。
    所有人咬着牙,把眼睛瞪得溜圆。
    “第一段,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爆豆般响起。
    有了老兵在前面带头,新兵们只需要跟着老兵的步骤行动。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后退装填;第二排上前,再次击发。
    三段击的节奏虽然略显生涩。
    但铅弹却是实打实地密密麻麻泼了出去。硬生生把想趁着火炮间隙冲上来的贼兵,牢牢压制在了原地。
    前排的贼兵成片倒下。
    第一轮炮响刚落,京营的老兵们根本不用催。拔出固定在泥地里的铁爪,两人一组抬起滚烫的炮身,猫着腰就往阵后狂奔。
    可还是有几个新兵反应慢了半拍。
    对面大顺军的弓箭手抓住了机会,一蓬羽箭抛射过来。
    “啊!”
    一名扛着炮架的新兵大腿中箭,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沉重的虎蹲炮身也随之砸在泥水里。
    旁边的一个同乡新兵红了眼。刚跑出几步,转身就想回去拖那门炮。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一个老兵猛地扑上来,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往后拖。
    “命要紧!跑!后面有枪阵顶着!丢了炮回去挨军棍,留在前面就是个死!”
    新兵被连拖带拽地拉向阵后。
    就在他们身后,明军的长枪阵早已列得严严实实。
    最前排的,是张世泽手底下最精锐的家丁,以及神武营的将士。
    这群人被许平安连抽带打地足足练了十天,此刻终于显露出了成效。
    前方立盾,数百杆长枪平举向前,枪尾死死抵在冻土里,枪尖闪烁着寒光。
    他们面无表情,纹丝不动。
    后排则是刚编入的京营新兵。
    哪怕他们握着枪杆的双手在剧烈颤抖,双腿在不听使唤地打摆子,却没有人敢后退半步。
    在枪阵的大后方,一整排军纪官正提着鬼头大刀,盯着他们的后背。
    谁退半步,直接砍头。
    前排的炮手和火铳手撤过了这道枪阵。
    早已经在枪阵间隙架好的第二批四十门虎蹲炮,再次发出了震天动地的轰鸣。
    轰——!
    第二轮霰弹贴着长枪兵的头顶横扫而过。
    大顺军刚刚组织起来的第二波冲锋,再次被打得人仰马翻。
    “长枪阵!交替后撤!左队先退!右队架枪!”
    张世泽的令旗在风中狂舞。
    左队的长枪兵在老兵的带领下,齐刷刷地收枪,转身向后小跑三十步,再次转身列阵。
    右队则死死留在原地,用长枪和血肉之躯挡住贼兵的视线。
    这退却的过程绝不完美。
    有人跑错了位置,立刻被亲兵一脚踹回队列,厉声叫骂;有人因为地上的血泥滑倒,还没等他叫出声,就被旁边的同袍一把粗暴地拽了起来。
    阵型算不上严丝合缝,甚至有几处慌乱和拥挤。
    可这支军队,始终没有散。
    那些原本软弱的新兵,在老兵的弹压和刀斧的逼迫下,硬是把明晃晃的枪尖,始终对准着前方冲锋的贼兵。
    隆隆的炮声、刺耳的枪声、军官的喝骂声、贼兵的惨叫声。
    这支算不上精锐的队伍,就靠着这种粗糙却极度实用的战法,磕磕绊绊地完成了一轮又一轮的梯次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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