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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规矩立在北平城,屠刀悬在奉天殿

    燕王府,书房。
    “砰!”
    一方澄泥砚又又又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墨汁飞溅,溅在了朱高炽那身宽大的袍子下摆。
    朱高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肥胖的身躯因为一路狂奔和此刻的恐惧,微微发着颤。
    “你再说一遍。”朱棣站在书案后,双手撑着桌沿,指节白得吓人,“李景隆真让本王,上书应天府,交出节制九边的兵权?”
    朱高炽喉头滚了滚,声音发虚。
    “回父王,一字不差。”
    “他说,大宁是燕王防区。”朱高炽咬着牙,把那句话原样复出来,“若连个章程都拿不出来,就请您……交出兵权,让太孙殿下换个人来守......”
    “竖子敢尔!”朱棣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大案。
    沉重的木案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书房外值守的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冷汗直冒。
    张玉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自家王爷了,自洪武十三年就藩北平以来,王爷在北疆杀得蒙古人闻风丧胆,连当朝太子朱标在世时,对这位四弟也是礼遇有加。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小小的曹国公,指着鼻子嘲讽了?
    “他这是有恃无恐!”朱棣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知道本王舍不得大宁!知道本王不敢背上丢失边关的骂名!”
    “王爷。”张玉跨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冷峻,“大宁,咱们确实丢不起。”
    这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朱棣的怒火上。
    朱棣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北疆堪舆图。目光越过松亭关,越过北平城,最终落在大宁卫那个猩红的圆点上。
    大宁卫驻扎着带甲之士八万,战车六千,那是大明扼守辽东与北疆的战略枢纽,更是他朱棣日后引以为援的底牌。
    太孙看准了这一点,李景隆也看准了这一点。
    良久,朱棣缓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股暴虐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冰冷和深沉。
    “好。”朱棣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他走到书房角落,亲手扶起那张被踹翻的黄花梨木案。
    “高炽,研墨。”
    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赶紧扑到案前,重新找出一块新墨,倒了点清水,飞快地研磨起来。
    朱棣随手抽出一份空白的军报折子,平铺在桌面上。他提笔蘸饱浓墨,没有丝毫犹豫,笔锋重重落下。
    “洪武二十六年五月,虏酋乃儿不花率四万骑叩关大宁。”
    “本王拟调北平右卫、燕山左卫精骑两万,步卒一万五千,配火炮六十门,由大将朱能、张玉统率,出古北口,星夜驰援。”
    “调太仓粟米十万石,草料五万束,随军转运……”
    笔锋在纸面上疾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朱棣写得极快,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甚至带着丝丝恨意。
    笔锋飞快,字字带火。
    半炷香后,朱棣收笔。
    他拿起那方象征燕王权柄的大印,在印泥中重重按了一下,然后盖在折子的末尾。
    “张玉。”朱棣将折子扔给张玉,声音冷得掉渣,“你亲自送去太仓卫大营。告诉李景隆,规矩,本王守了。若是大宁出了岔子,本王扒了他的皮。”
    “末将领命!”
    张玉双手接过军报,重重抱拳,转身就走。
    ......
    北平城外,太仓卫大营。
    烤羊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马球场上的喧闹也停了。
    中军大帐内,李景隆坐在条案后,拿着一块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双手。
    张玉站在帐中,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冷硬地看着李景隆。他双手托着那份盖着燕王大印的军略折子,递了过去。
    “曹国公,军略在此,请过目。”
    蓝闹儿站在李景隆身后,伸长了脖子,看清折子上那鲜红的燕王印,激动得直搓手。
    燕王认怂了!那个威震北疆的燕王,竟然真的被九江哥用拖字诀逼得低了头!
    李景隆扔下湿布,拿起折子,翻开。
    他的目光在折子上快速扫过,看得很仔细。出兵数量、将领任用、行军路线、粮草数目,一项项核对。
    张玉看着李景隆这副挑刺的模样,后槽牙咬得死紧,强忍着拔刀的冲动。
    片刻后,李景隆合上折子。
    “王爷这字,力道够大。”李景隆淡淡一笑,“看得出,心里火不小。”
    张玉冷着脸:“军略已备,请国公副署。大宁军情如火,耽误不得。”
    李景隆不再废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太孙亲赐的“钦差副署”小印,在印泥里沾了沾。
    “啪!”
    小印重重盖在燕王大印的旁边。
    两枚红色的印记并排而立,有些刺目。
    这一盖,不仅是放行了三万五千大军和十万石粮草,更意味着太孙朱允熥在北平立下的规矩,彻底落地生根。
    “拿去。”李景隆将折子扔回给张玉。
    张玉接过折子,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张玉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蓝闹儿终于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九江哥,绝了!这回咱们可算是给太孙殿下长了大脸了!燕王那脾气,能让他写这种细账,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景隆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这只是第一步。”李景隆将茶碗放下,“燕王低头,是因为他必须要救大宁。但这笔账,他朱棣记下了。等大宁解了围,他有的是手段折腾咱们。”
    “那咱们怎么办?”蓝闹儿问。
    “传令全军。”李景隆站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明光铠,“太仓卫即刻拔营。火炮上车,子药清点。”
    蓝闹儿一愣:“拔营?去哪?”
    “大宁。”李景隆一边披挂铠甲,一边冷声道,“太孙给我的差事是监军。燕王的兵去哪,我就去哪。三万五千人出塞,要打四万蒙古精骑,这可不是儿戏。我得亲眼盯着他们,免得有人借着打仗的由头,弄出些别的幺蛾子。”
    半个时辰后,太仓卫三千新军集结完毕。
    黑色的军服,冰冷的火铳,三十门被擦拭得锃亮的火炮由战马拉拽,在营门口列阵。
    北平大营的方向,战鼓声冲天而起。大批的骑兵洪流开始从北平城外汹涌而出,直奔古北口方向。
    李景隆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北方天空。
    “出发!”
    ……
    大宁卫城外。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残破的城墙上。
    大宁卫指挥使刘真站在城楼上,双手死死抓着女墙,双眼布满血丝。
    城外五里处,密密麻麻的蒙古毡帐连绵不绝,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洋,将整个大宁卫围得水泄不通。四万蒙古精骑,那股冲天的煞气,压得城内的守军喘不过气来。
    “将军,蒙古人已经围了三天了,为什么还不攻城?”副将站在刘真身侧,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按理说,蒙古骑兵向来以劫掠为主,最不擅长攻坚。乃儿不花带着四万主力跑到大宁城下,不仅没有打造攻城器械,甚至连一次试探性的冲锋都没发起过。
    他们只是围着,像是在等什么。
    刘真盯着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头大纛,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们不是不攻城。”刘真咬着牙,吐出几个字,“他们是在围点打援。”
    副将脸色大变。
    “大宁是北疆重镇,燕王绝不会坐视不理。”刘真一拳砸在城砖上,“乃儿不花这是在拿我们当饵,想把北平大营的主力钓出来,在野外吃掉!”
    ......
    大明应天府,长江码头。
    一艘庞大的三桅客船缓缓靠岸,抛下沉重的铁锚。
    栈桥上,早有两列全副武装的金吾卫肃立清场。码头上的力工和商贩被远远隔开,只能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朱允熥一袭青色常服,踩着木板走下客船。
    肖环落后他半个身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木匣。那里面装着的,是南昌府查抄出的两本账册。
    “殿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快步迎上前,单膝跪地。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透着十二分的凝重。
    “起来说话。”朱允熥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
    蒋瓛起身跟上,压低声音快速禀报:“殿下,南昌府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
    “传得有多快?”朱允熥跨上马车,坐进车厢。
    蒋瓛站在车窗外,神色肃然:“昨日傍晚,南昌的驿报才送入通政使司。不到一个时辰,半个应天府的官员就都知道了。有人刻意散布消息,说殿下在南昌未审先杀,剥皮揎草,手段酷烈至极。甚至传言说……说殿下要屠尽天下官员。”
    朱允熥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动作倒挺快。”他靠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杨士奇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殿下,这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他们想在朝堂上形成群情激愤之势,用天下悠悠之口来逼皇上表态。今日早朝,必是一场恶战。”
    “恶战?”朱允熥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意,“孤给他们准备的,是屠刀。”
    “蒋瓛。”
    “臣在!”
    “调三千金吾卫,给孤把奉天殿围了。”朱允熥声音平淡,却让蒋瓛头皮发麻。
    “臣……遵旨!”
    马车启动,车轮碾压着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直奔大明皇宫。
    ……
    奉天殿。
    卯时三刻,早朝。
    龙椅之上,朱元璋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苍老的面庞隐藏在十二旒冕冠之后,让人看不清喜怒。他手里盘着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拨动珠子的频率极慢,但每拨一下,都像在拨弄群臣的心弦。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景弘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一步跨出班列,双手捧着一份奏疏,重重跪倒在地。
    “臣,詹徽,有本要奏!”詹徽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感,“臣弹劾当朝太孙,无视大明王法,滥杀地方大员,致使江西官场动荡,人心惶惶!”
    这一声弹劾,让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紧接着,户部尚书赵勉也跟着跪了下来:“臣附议!南昌布政使陈德、知府王化,皆是朝廷命官。纵有贪腐之嫌,也应交由三法司会审。太孙殿下仅凭一面之词,便将从二品大员剥皮揎草,此乃暴虐之举!若不严惩,天下百官何以安居其职?”
    “臣等附议!”
    呼啦啦一片,六部九卿、科道言官跪倒了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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