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朵颜三卫一万两千骑,交刀、交弓、交马。
曾经敢在草原上冲撞燕山铁骑的脱儿火察,如今站在太仓卫营门外,连靠近马厩一步,都要先看明军小旗的脸色。
几十口大铁锅同时掀盖,盐茶羊肉的香气被风一卷,瞬间扑进整座营区。
那些刚刚被缴了刀、拆了部、夺了马的草原汉子,眼底的凶光还没散,喉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动起来。
辅兵营内,一个叫阿木尔的年轻骑兵端着海碗,狼吞虎咽地啃着带骨羊肉。
他眼角一直往马营方向瞟,那里拴着他的青鬃马,也是他从小养大的命。
下一瞬,一根刀鞘狠狠抽在他头盔上,“看什么看?”
独眼伍长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骂道:“马归军中,刀归库房,人归伍长!再敢乱瞟,老子把你眼珠子抠出来挂马厩门口!”
阿木尔扑通跪下,嘴里还含着半块羊肉。
他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三日前,泰宁卫头领的脑袋就是在众目睽睽下炸开的,三十门大将军炮还摆在点将台下,一千支火铳每日擦得发亮。
太仓卫不讲草原规矩,他们讲军令。
谁不听,谁死。
独眼伍长又踢了他一脚,冷声道:“吃饱了就去擦皮甲,今晚绕营巡夜,谁敢打瞌睡,剁了喂狗。”
阿木尔连忙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肉汤喝干净,爬起来去擦兵器。
不远处的点将台上,李景隆披着云纹大氅,单手举着千里镜,将营地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九江哥,这帮鞑子还真现实。”蓝闹儿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吃饱喝足后开始自觉遵守太仓卫军纪的汉子,忍不住直咂嘴,“头两天还叫嚣着要拼命,饿了三顿,再给顿肉,一个个比太仓卫还听话。”
“草原上的规矩,历来是弱肉强食。他们不认孔孟之道,只认刀子和粮食。”李景隆放下千里镜,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把他们的刀缴了,打断他们的脊梁;再用大明的盐茶肉填饱他们的肚子。他们就会明白,跟着大明混,比在草原上吃沙子强百倍。”
李景隆转身走回中军大帐,在案前坐下,提笔蘸墨。
“太孙殿下的交代,算是办成了一半。接下来,就得把这群狼的项圈收紧,放出去咬人了。”
他写下密折,详细汇报了整编朵颜三卫的进度。以太仓卫的军纪和火器为骨干,以朵颜三卫的骑射为羽翼,一支极其恐怖的机动混合部队正在成型。
同时,他在折子末尾提了一笔:“北平城内静如死水,燕王闭门不出,疑有深谋,望殿下防备。”
写罢,李景隆将密折装入竹筒,用火漆封好,递给身旁的亲卫:“送回应天府,呈交太孙殿下。”
......
数日后,应天府,华盖殿。
朱允熥看完李景隆的密折,随手将其扔在书案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表哥做事,越来越靠谱了。”
郑和垂手侍立在侧,适时躬身汇报道:“殿下,辽东都司那边传来飞鸽传书。出使朝鲜的队伍,昨日已经抵达汉城。”
朱允熥放下茶盏,目光透过大开的殿门,望向遥远的东北方向,“三宝,去吩咐锦衣卫的暗桩,给孤盯死汉城王宫的每一只飞鸟。这场大戏,马上就要见红了。”
......
高丽,汉城,景福宫。
这日清晨,整座朝鲜王宫笼罩在一层压抑的阴霾中。
大明使臣带着辽东都司的一百名精锐铁骑,一路畅通无阻地踏入汉城,没有在鸿胪馆多做任何停留,直接带着圣旨登上了景福宫的大殿。
朝鲜国王李成桂端坐在王座上。
虽然极力保持着一国之君的威仪,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却藏着无法掩饰的憋屈与惶恐。
大明使臣甚至没有多看这位国王几眼,直接在殿中展开了那张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黄绢。
“大明皇帝诏曰:朝鲜王子李芳远,素有贤名,忠顺大明,特准册为朝鲜王世子,赐蟒袍玉带。钦此!”
当使臣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时,整个朝鲜朝堂彻底死寂。
群臣面面相觑,呼吸急促。
李成桂的双手死死抓着王座的扶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意是想立自己最宠爱的幼子李芳硕为世子,并且已经开始暗中铺路,着手褫夺年长王子们的兵权。
可现在,大明直接钦定李芳远为世子!
这一道诏书,不只是打他的脸。更是在昭告满朝文武:大明承认的朝鲜继承人,不是李芳硕,而是李芳远。
谁敢反对李芳远,就是反对大明。
李成桂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可他不能不接,也不敢不接。
他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丹陛,在满朝臣子的注视下,这位朝鲜开国之君,双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手高举过头顶。
“小王李成桂,接大明皇帝诏。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明使臣将圣旨放入他手中,神色没有半分波动,连一杯热茶都没喝,转身便走。
走到殿门前,他忽然停步,回头冷冷道:
“太孙殿下另有口谕。”
李成桂心头猛地一跳,群臣也齐刷刷抬头。
使臣一字一句道:“辽东边市,即日起无限期关闭。盐、铁、茶、硝石、弓弩、甲片,一概不得入朝鲜。”
“望朝鲜早日平息国内盗贼,恢复民生。”
说完,使臣大步离去。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比那道册封圣旨更加致命。
大殿内,死寂良久。
忽然,有老臣两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
当夜,景福宫偏殿,灯火幽暗。
朝鲜开国功臣、领议政郑道传跪坐在李成桂对面,面色铁青。作为坚定的“幼子党”,郑道传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局势有多么凶险。
“主上!大明这是要亡我朝鲜啊!”郑道传痛心疾首地捶打着地板,“册封靖安君为世子,这是在逼宫!关闭辽东边市,断绝盐铁,这是在断我们的生路!不出三个月,国内必然盐价暴涨,军心生变!”
李成桂疲惫地揉着眉心,身形佝偻:“道传,本王该如何是好?大明这一手,根本不给本王任何回旋的余地。芳远手握重兵,如今又有了大明的名分,他若是起兵......”
郑道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主上,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等了!靖安君有了大明撑腰,必定会有所动作。既然大明把他架到了火上,那我们就在他起兵之前,先下手为强!”
“你的意思是……”李成桂眼皮猛地一跳。
“主上抱恙,召诸王子入宫侍疾。”郑道传膝行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要靖安君踏入景福宫,立刻伏下刀斧手,将其诛杀!”
李成桂猛地抬头:“杀芳远?”
“不错。”郑道传眼底杀机翻涌:“只要靖安君死在宫中,大明手里的册封诏书便成了废纸。”
“死人做不了世子。”
“大明也不会为一具尸首轻启边衅。”
“届时主上再奉上贡品,派使臣入应天请罪,请求重开边市,仍有转圜余地。”
偏殿里,烛火噼啪作响。
李成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李芳远幼时握剑的模样,想起那个儿子替他征战、替他杀敌、替他扫平旧臣时的狠辣,也想起幼子李芳硕躲在他身后,怯生生喊父王的声音。
一边是已经长成狼的儿子,一边是他想护住的幼子。
最终,这位朝鲜开国君王缓缓闭上眼睛。
“就依你所言……做得干净些。”